有些朦胧的暖色灯光照着女孩子清秀的脸庞,她下意识的身体前倾,谢白略微垂眸,甚至能看清她白皙肌肤上的细小绒毛,呼吸间空气里似乎也充盈着少女的淡淡气息。
她略颦眉,十分认真,
“那村落城下很可能镇压着什么妖物,上古凶兽。”
于是谢白理所应当莞尔失笑。
卿云泄气,她并没有开玩笑。
若是从前,他肯定会相信的……
这一丝心绪提起,便又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似乎察觉到这样笑一个小姑娘的奇思妙想不太好,谢白左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嗯,你可以这样来想象,只是这世界毕竟没有鬼神,五行八卦即使玄妙也是有理可循……咳,好了,是我不对,你说有,那也许是有的。”
他眉目温柔,浅浅笑意,似妥协似安抚。
他一直是温柔良善之人,一直一直是。无论是过去对方外仙长素不相识的小徒弟,还是现在对借住的朋友家的小侄女。
兜兜转转,似曾相识。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如果说一切前尘弥散,一切回到原点,那么是否意味着,一切也可以重新开始?
这样的妄想让她生出了一丝希冀。
谢白合上电脑,起身正要离开。
“……你明天去哪里?”
她突然发现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有些犹疑,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他回过头,思索了片刻,“并没有特别决定,你有好的推荐吗?”
卿云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开口,“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外婆总是让我出去走走,你要是愿意,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一些有看头的地方转转吧。”
“好,那明天就让你做我的小导游吧。”
谢白笑着。
他生得清隽俊朗,笑时更显得君子如玉,好看得不得了,可这笑容也不过是客气而已。
然而为这一刻他的礼貌,卿云庆幸至极。
姑苏城(7)
粉墙黛瓦,古藤垂落,露出一角高高低低的马头墙,小巷悠长寂静。
天色微阴,火辣辣的日头被云朵遮了起来,气温凉爽舒适。
时光早已在这方土地缓慢了脚步,山山水水,门门户户都是沉淀的历史,岁月不惊,几步间就是一家百年老店,几步间就是一户别致门面。
谢白到底是外地人,对一些只有在笙溪才能见到的玩意知之甚少,更何况那些细致到生活一点一滴,一针一线的风俗习气。
两个人走走停停,卿云细声向他介绍,她努力回忆小时候外婆外公讲给她听的那些街里街坊琐碎往事,有的是历史,有的是传说,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却都是这水乡的故事。
“笙溪的历史有千百年之久,依山傍水,按理说是块风水宝地,却偏偏没有出过什么有名的才子学士,可能是太过安逸,士子也狠不下心肠离开故里,就只好世代留在这里,生生息息。”
河边的微风轻轻的吹佛,岸边绕着烟雨长廊,那廊棚有上百年了,遮雨蔽日,乘荫纳凉,墨色影子倒影在河面上,风一吹,徐徐波动。
两个身影并肩而行。
“明朝年间有过一户赵姓员外,建宅在这里,七进的宅院,雕梁画栋,现在还留着,修葺后列为镇上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了景点,偶尔会有外来的游客参观。据说这雨廊也是他花钱请人修的,关于这位员外的其他事迹没有过多记载,有人说他是苏州的富商,有人说他是告老还乡的朝臣,这大约就是笙溪镇上最出名的人物了。”
卿云不是会讲故事的人,绞尽脑汁也说得乏善可陈,幸而无论她说什么谢白都会静静的倾听,并无不耐。
他顺着她的话:“也许是位看破世俗的诗人,将官印换了闲章,隐居在这里。”
“其实,我不懂,这天下谁坐都一样,江山总要更迭,明知道名利是空,为什么还要去争?明知道是必死的绝路,为什么还要赴?就这样归隐故里,做闲散人,不好么?”
她极力抑制心中的颤抖,将这话说得如同置身事外,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的一问。
其实她明白,原来那个红尘方外不懂人情世故的仙门弟子所不明白的,她都已经知晓了,他的别无选择,他的胸怀天下,他那不曾为外人所知,淹没在浮华光影后的单纯抱负,他护着那年六月长安城。
谢子清,他虽死犹生。
可他欠她一个白头啊!
她已经不记得是否有过怨怼,一切都已随着阴阳两隔的残忍消散,随着沧海桑田的变迁模糊,只剩下刻骨铭心的疼痛,和岁月也愈合不了的疮疤。
她只想听他亲口一句解释,一句就好,然后便可以从此让心底里最后一分自私与任性烟消云散。
这样幼稚又孩子气的问题,并没有让谢白无奈,他竟然确切的认真思考了一番才开口,
“我少年读书的时候,也想过类似的问题,古人留下的文章左一篇怀才不遇,右一篇大隐于市,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做逍遥散人?现在想来,真未免有些‘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嫌疑。”
“后来渐渐发现人与人毕竟选择不同,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无所谓对错。何况人世间太多身不由己,古往今来读书人大概都是一样的际遇,济世不成,归隐难安,总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