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眉目浅淡,唇边的笑甚至轻快。
有人不理世事,所以总要有人马革裹尸来保家卫国,有人自在逍遥,所以总要有人在呕心沥血死而后已。
世事何其简单,他一直看得透。
一瞬间有鼻尖酸涩的哽咽冲动,卿云仿佛在虚实光影中看见了那再也见不到的人。
可是心底是释然的,是微笑的。
多好啊,风从长安吹到江南,洛阳的牡丹开了又谢,时间模糊掉了记忆中本该刻骨铭心的血色与狼藉。
你还是昔日的少年。
悠长的街巷两旁是一间间窄□□仄的店面,吃食布庄摆件,古旧而精致。
午后闲暇,铺子的主人也不着急生意,和街里街坊闲坐谈天,享受这一份悠闲。
二人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等着上菜,木桌子木板凳木柜台,老旧却干净,很有韵味。
“小舅舅不是说地道的特色都藏在深巷弄堂里么,这条街是我小时候常来玩的,几乎每一家店,我都熟悉。”
有些事情适合藏在心里,在僻静的角落封存成秘密,卿云不知道她是该沉默还是忘记,但至少此时,该把所有的话留给这水乡。
“你在这儿长大?”
“是啊,我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很忙,是外婆照看我长大的,直到高中时才去到父母身边。”
走在熟悉的街道,不禁想起儿时的点点滴滴,虽然她并不曾懵懂无知,现在偶尔想起来,竟然也会感慨流年。
她忘不掉前尘往事,一颗心几乎是死的,四五岁的小孩子沉默寡言,阴郁冷淡,搬着小板凳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没有游戏,没有朋友。父母一度认为她患了自闭症,多次带她看医生。
那时陪在她身边的,是笙溪的清风流云,是笙溪的长街小巷,流水日复一日,桥上人来人往,日历撕下一页又一页,她不曾大彻大悟,却终于学会豁达。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如果今生你能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好好的活着,存在着,那我愿意独自忍受这一切寂寞孤单。
菜上齐了,松鼠桂鱼,翡翠虾斗,莼菜鳜鱼羹,蜜汁豆腐干,蟹壳黄,颜色鲜亮,摆盘精致,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她怕他不习惯一次性餐具,特意向店家要了竹木的筷子,白瓷碗碟,给他布菜。
“这都是出名的苏州菜了,想必你都知道,我就不介绍了。这家店开了很多年,我一直觉得菜色最过正宗,也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谢白道谢,“能得你推荐,那一定是再好不过的了。”
卿云不自觉咬了咬筷子,偷偷的笑。
其实这都是她偏爱的。
很微妙的心情,迫不及待的想不动声色与他分享她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即使那童年乏善可陈,依旧想带他走她走过的路,吃她吃过的美食。
那是想也不敢妄想的事情,而今却在一天之内实现了。
吃过饭,她带着他继续逛,他从不问目的,她带他走哪里他就走哪里,她讲的故事他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安之若素。
墨色铅云堆积,不知不觉天下起了雨。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他和她站在一处店外的屋檐下,看雨滴打落屋瓦,又顺着房檐串串滴落,街上的偶尔两三行人匆匆而行,长街寂静的只剩雨声。
卿云微喘了两口气,刚才两个人为了躲雨,快跑了几步路,他伸手虚搭在她肩上,礼貌而绅士的行为,而今那肩上似乎还有丝丝异样,仿佛刚才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衫灼热了肌肤。
檐下空间窄小,他和她并肩而立,一时静谧。
卿云悄悄看着身边这人,清俊侧颜,黑曜石般的眸专注的望着落雨,眉目几乎温柔,他身姿挺拔,比她高了一个头,手臂自然垂在身侧,那手指修长干净。
心底一声喟叹,她不禁有些怀念,怀念曾经可以肆无忌惮牵着那双手的日子。
如果时光能停在此时就好了。
他若有所觉,转过头来,眼中还残留着温柔,“冷了么?”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被他撞,不禁有些羞恼,含糊回道,“没有,只是鞋好像湿了……”
这一说卿云才慢半拍发现确实湿透了。
“现今的路都是青石板街,可听老人家讲,以前的街道都是石子铺路,诗中讲‘雨天可穿红绣鞋’,那样就好了。”
她低头,裙摆微扬,露出白色镂空绣花的平底布鞋,湿了的地方颜色渐深,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裸,纤细柔美。
谢白下意识垂眸,目光在上面顿了顿。
她走起路来脚一定会很痛,他想。
那鞋子很轻薄,鞋子中的脚一定也很细嫩,不要说石子路,就是这样的青石板街,走多了也会脚痛。
“看来雨一时不会停,不如我们进这家店看一看吧。”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姑苏城(8)
外边开店内书房,茶具花盆小榻床。
香盒炉瓶排竹几,单条半假董其昌。
这是间典型的坊间古董小店,逼仄的空间里摆满了文玩器物,瓶瓶罐罐,还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连转身也困难。
两个人就随意的走走看看,店家也不多理睬,兀自趴在电脑前不知道看些什么,相连的小音箱里播放着当下流行的网络歌曲,乐声飘散在小店里,实在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