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湖面,波光潋滟,不远处小树林有几对人影,那是人间的鸳鸯喁喁私语。
这厢湖岸静立着两个身影,单看月下的影子似乎也没什么不般配。
万籁俱静中,卿云发现自己没有丝毫的紧张,甚至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辗转轮回几世,这便是她一直想对他说的话,在长安,在南岭,便该说的,晚了这许多年,她终于亲口告诉他了。
是我自己动了凡心,是我自己贪恋这红尘,纵使与你修不成百年,我也没有后悔过。
“今年年初在香港,我遇过一场车祸。可以说是,大难不死,有惊无险。”
他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低沉,似在斟酌词语,又好似已酝酿许久,一字一句缓缓道:
“世家至交中有一位朋友,略通面相占卜,家父很信这些,请他为我算一算福祸,他却拒绝了。他说,姻缘未至,操心什么命数,尘缘不了,还轮不到我。这些我本来是不信的,况且以他性格多半是随口一说,但我却莫名对这句话很在意,一直没忘记。”
“而后半年的忙忙碌碌,笙溪一行近乎度假一样清闲放松,那里像是世外桃源,山水清秀,还遇见了一个说着吴侬软语的江南小姑娘,像是意外,又像是注定,你看,这是不是就是姻缘?”
卿云已经无法思考,她用力的回忆刚刚听到的这一番话,企图从中分析是否有两意,唯恐是太过执念而生妄想错觉。
终是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这寒夜冷意都驱散的无影无踪。
“无论对错,我已钟意。”
恋爱与婚姻在谢白过去的人生中,并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它们只存于规划里,不在思考范围中,并非不解风情,只是随遇而安。
于茫茫人海中遇见钟情之人不易,得之,幸也,不得,命也。这些年来他并没有这种幸运。
而立之后也许自然而然的结婚,生子,不是挚爱,却也可以相敬如宾安然度过一生。
他对还没出现的那个人没有太多要求,但在他大致的规划里,至少会是,年龄相当,阅历相仿。
然而谁也不能预料老天的安排。
到底是怎样机缘巧合一念之差,决定和陆成回到他口中景致如画的故乡已经不重要了。殊途同归,他究竟是不是不虚此行?
其山清以旷,其水缓以幽,人在极度放松时,心是最柔软的,毫无防备,她就这样闯进了生命里。
那个江南烟雨里柔软敏感的小姑娘,她不懂掩饰自己炽热单纯的情绪,她低眸,她皱眉,她嫣然浅笑,都带着懵懂的愉悦,与不知名的哀伤。
许多辗转反侧的夜里,他也扪心自问,冷静理智的思考自己异样的冲动。
很难,真的很难不动心。
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良好的教养与严谨的性格让他正视这份感情,不逃避不放纵,但必须客观面对这份近乎悬殊的情动所带来的后果。
她远比同龄人要聪慧通透,但这不能超越时间带来应有的历练,她终究是没见过花花世界没尝过男女之情的孩子,他可以为她开导谋划免去弯路,却不能替她独断专行善做决定。
她还小,还会见到很多人,很多事,再回头时这份十七八岁的怦然心动,还是彼时她所不悔的吗?
他想给她一段时间,让她也真正看清自己的心,他怕她受伤,他尊重她的决定。
半个地球的遥远相隔,牵肠挂肚的又何止她一人?原来还是忍不住思念,忍不住关心,忍不住渴望相见。
无可厚非的,匆匆在年末赶回国,应下张教授的拜托,今时今夜在A大著名的情人圣地,与想念了三个月的人漫步谈天,如此冲动来的自己也忍不住意外。
她尽了所有勇气的表白,他怎么忍心让她转在眼眶里的泪水落下?
此时此刻,你在我怀中便好,俗世悲欢,我来遮风挡雨。
“你,你是认真的吗?”
卿云把脸埋在谢白的怀里,磕磕巴巴问着。
这样的话难免有些傻气,谢白笑了笑,柔声道:“我是认真的,你也是认真的,我们都认真的拍拖好不好?”
表白心意是一时冲动也是深思熟虑,他们之间有许多差异,年纪,工作,地域,这些他都认真思量过,也想过很多可能,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温柔的替她将眼角不小心的湿意拭去,
“傻丫头,怎么会用克吕提和阿波罗的比喻?光明之神风流成性,与他有纠缠的神女凡人数不胜数,为他变作向日葵的克吕提只是其中一个,这故事不好。”
“那,该是什么?”
如黑曜石似的双眸中有浅淡笑意,卿云着迷一般注视着,他顿了顿,低声开口: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
卿云回去的时候,寝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西西在戴着耳机玩电脑。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去,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多像做梦啊,其实都是梦吧。
午后小憩,她在南岭桃花树下做了一场梦,梦里有白衣公子误入仙境,眉目清隽,留下红尘镜里描绘的种种浮世人间,她受了惑动了心,不顾一切的追寻。
尘世寥寥欢喜与缠绵,最后都化作乱世风烟中的指尖一抹沙,一滴泪,六月长安,阴阳两隔,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