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看到她微肿的眼睛,顿了顿,“走吧!”
南门外那条商业街上新开了家火锅店,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卿云和西西运气好,去的时候恰好有位子。
卿云低头用筷子搅和着碟子里的酱料,一言不发,西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涮好的肉片蔬菜夹到她的盘子里,
“你怎么了?”
卿云愣了愣,夹了一根金针菇又不小心掉在了桌子上,
“我的一个舅舅要出国,我有些……难过。”
西西索性直接给她捞了一大坨金针菇放在她面前,
“别闹了,这不是中午的事?你这样可好几天了。”
卿云心里一暖,西西看起来天天沉浸在二次元不在意现实生活的样子,没想到她会关心着自己。
卿云从小到大都很少有同龄的朋友,这份关心实在来之不易。
“我就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西西表情警惕的看着她,显然脑子里已经勾勒出八十多个狗血剧本了。
“西西,你看过封神榜吗?”
卿云顿了顿,缓缓开口,
“那里面有一个故事,商纣王听信谗言将丞相比干的心挖去了,比干没有死,他一言不发走到集市上,听见一妇人大叫卖无心菜,比干就问她:‘菜能无心,人若是无心如何?’妇人回答:‘人若无心即死!’比干听后登时大叫一声血如泉涌,一命鸣呼。”
西西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愣愣看着她。
“他没了七窍玲珑心,却还能活着,可一但被人说破就死了。你说在那之前他自己知不知道人没了心不能活?”
“你是说,他在自欺欺人?”
卿云低声说:“比干自然是忠良臣子,本不该死,可这世上是不是有许多这样的事,没说破时,一个人可以连自己都欺骗过去,死了的也以为自己在活着。”
“三次元那么凶险,不靠脑补怎么活下去?”西西显然对这个话题特别有感触,“只要没有碍到别人,怎样活着是你的权利。当然脑补到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就不好了。”
她边说边往锅里下宽粉:“话说挂了能脑补自己还活着,这不是一般的本事,然后夺舍?还魂?这是有心愿未了啊。”
“就为了一句话。”
“嗯?”
卿云嫣然一笑,无端有些凄然,
“知君深情不易,妾今亡命来奔。”
《太平广记》358卷,《离魂记》。
张倩娘神魂出窍与表哥私奔,也算一波三折,最后的结局是皆大欢喜。
然而我今日才明白,再也不会有“经年回乡,翕然而合为一”,倩娘你可知你已是亡魂?
……
周末卿云和谢先生去保利剧院看了一场话剧,长达6小时史诗级的演出,讲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场景不停在民国与现代,巴黎与旧上海间时空转换,华丽的布景叫人目不暇接。
台上艳丽女子穿着锦绣旗袍,迈着娉婷的步子,吐气如兰念着忧郁的诗,婉转多情,转眼就成了塞纳河边小酒馆里街头画家,和友人彻夜狂欢,放浪形骸。男男女女,相遇又分离,总是身不由己。
她只记住了一句台词:
在一个故事中,有人做了一个梦,在那梦中,有人说了一个故事。
浮生若梦,念等本空。
话剧的导演是个很有名的台湾人,作品总是文艺又轻盈。卿云以前看过他的一个采访,记得他说了一段话,他说话剧是很特殊的表演形式,和现代快节奏的社会格格不入,你要一个去很远的地方,吃饭,排队,灯光暗下,坐在一群陌生人中看一场长达几小时的演出,然后一个人走路回家,用一周或一个月的时间慢慢消化。
初夏暗色的夜里,满街氤氲开浅薄的月光,街边树木茂密枝桠里藏着细碎蝉鸣,偶尔有车辆无声的经过,昏黄的路灯下,有两道拉长的身影,漫步并肩。
“这个故事,我不喜欢。”她挽着他的手臂,缓缓说。
他笑:“我知道,你喜欢团圆的结局。”
话剧最后,讲故事的人,故事里的人都死了,落得凄凄惨惨。
“是啊,可是人生总是有聚有散,团圆不团圆我们都说了不算。”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相信人有前生来世吗?”
“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回环余地?”
他的眉目在夜色中温柔如水:“但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结,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只用一辈子来记忆,太短了。”
她心一颤,默然无言。
他以为这不过是女孩子的胡思乱想,语气轻松的继续说:“如果有前世,我大概会是个泥瓦匠,终日忙碌于刨锯凿铲中,勉强养家糊口,邻里乡亲谁家盖房就去帮衬一把,换回腊肉烧酒下饭,然后六月十六提着糕点去鲁班庙拜祭祖师爷。”
卿云终于还是被他逗笑,“怎么会这样?不是士族公卿,至少你也该是个书生才是。”
“负心总是读书人,你难道不担心?”
他这样歪理邪说,她实在无奈,可又不由自主的想,假如上辈子他不过只是一个乡间手艺人,她是他的妻,两人粗茶淡饭,相濡以沫,也能平淡安稳过一生。
然而这终究只是幻念而已。
路过亮着招牌的便利店,门外挂着大大的冰淇淋海报,广告上是一对十分登对的荧屏情侣,谢白突然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