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得平缓淡然,好像是科普的纪录片一样专业,
“中国传统建筑与西方现代建筑的区别,从大体结构上来讲,是土木承重与钢筋混凝土框架的区别,细微之处,就数不清了。比如这里的飞檐,斗拱——”
卿云随着他所指向檐下看去,听他说:
“斗拱是木构建筑最关键的部件之一,承重过渡装饰,还有瓦当,众瓦之底,是锦上添花点睛之笔。”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卿云并未注意过自家屋檐下的这些细节,有些惊奇,“江南多雨,那这些是不是也有关。”
“对,也可做挡雨排水,传统建筑向来是精巧绝伦,美观又实用。”谢白抬头细细端详,沉吟道:“这个瓦当是莲花纹饰,起源很早,但数量不多,后来随着佛教传入中土而渐渐兴盛,还有其他诸如云纹,兽面,也有文字……”
“长乐未央?”恍然想起,曾在长安城时,一次上元节,他抱着她点灯笼,檐下一瞥,依稀有这四个字。
谢白看了她一眼,点头:“是有这一种,瓦当造型千姿百态,很有研究和欣赏价值,所以也会有人专门收藏。”
“这个,也有人收集?”看起来也不过是泥土陶瓦,总是不及其他古玩精美。
“厚重坚实也是一种美,曾祖父以前酷爱收藏瓦当,只是后来几经迁徙,便不知到都流落到哪里去了。”
清末民初,那个年代确实动荡不堪。
“是不是很无趣?”
见卿云不说话,谢白笑了笑,
“只是些枯燥的历史和数据,可能太过刻板了,艺术有时需要随意性和不确定性,但建筑不同,它拥有完全实用性,所以它必须是严谨的艺术。”
卿云摇头,“怎么会?很有趣,我……喜欢听这些专业性的东西,我也想知道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墙一柱,在建筑师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有些奇怪,”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建筑师都是负责设计图纸,监督工程的,你这样倒很像是历史研究。”
“建筑师也有很多从业方向,就像你所说,有设计方向,工程方向,还有……”谢白莞尔一笑,
“如我这样不务正业的,闲来无事,喜欢研究别人家百年老宅的屋檐和院子。”
“能被研究的就都是学问,我家庭院还差强人意,外公喜欢布置,花了不少心思,外婆也经常打理,早知道会被一位建筑家研究,一定下更多些工夫。”
天井格局是典型的“四水归堂”,小而精致,方桌石凳,棚架上弯弯绕绕浓密碧绿的葡萄藤,结着一串串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子,一旁黛色陶缸里养了几尾金鱼,波光粼粼,还有几株枇杷树。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读过这一句后,就在院子里种下了枇杷,可惜不会养,死了几次,终于成活。
那年,她七八岁,并没有新丧的妻,只是为无所不用其极的留下些念想,留下有关那个白衣公子,那一世繁华落尽长安城真实存在过的念想。而不是谁午后南柯树下的一场春秋大梦,了无痕迹。
而今,她念念不忘已忘却前尘往事的故人,望着那几棵枇杷树,淡然置身事外,
“树繁碧玉叶,柯叠黄金丸,这院子打理已是用心。”
并非物是人非,只是独她是旧人罢了。
谢白走到鱼缸旁,卿云也随他走过去,想起还没喂鱼,便捏了一把鱼食洒下。
“金鱼刚买回来时,外公嫌每天投喂麻烦,一次洒了好多鱼食,撑死了好几条,只得又买了一回。”卿云惋惜道,现在这些金鱼都是归她来喂养。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所以它们连刚吃过食也不记得,只会一直吃下去。人世三千烦恼,说到底还是因为记性太好,该忘的都忘了,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她也试图忘记,可所有的顿悟都在一夜间烟消云散,再次被打回原形,或许她一直都是那个心窍未通,尘缘不净,非清心修行之命的,唯一长的本事就是学会了自欺欺人。
所以她此刻可以告诉自己,她不想做一只鱼,因为撑死这种死法毕竟还是太丢人了。
水中的金鱼竞相争抢着鱼食,鱼唇一张一合,憨态可掬,谢白看了片刻,不禁失笑:
“原来这里也讲究九尾鱼。”
鱼缸中确实有九尾鱼,卿云奇怪,“这有讲究?”
“‘九紫火,但右弱星,为吉星,可以旺财’,九条金鱼,八条红色,一条黑色挡煞,大吉大利。”
“你懂风水?”
她诧异于他的博学,毕竟他是外国留学回来的理工高材生,竟然也会懂这些。
谢白解释说:“香港那边普遍比内地信风水之说,家父尤甚。我并不信神佛,但风水之说也不全是迷信糟粕,有许多看似玄之又玄的东西,在科学上都有合理的解释。古代的建筑师大部分都精通风水,称为堪舆之术,在建造房屋之时大有益处。曾祖父与祖父都比较老派,学了西洋的科学,也学了祖上传下来的风水,以此教导后辈,我少时也读过一些《周易》《堪舆经》之类的书籍。”
卿云一时语塞,犹豫片刻,“不信神佛,却也可以懂风水吗?”
“人生是矛盾的不是吗?我们不应该因为一己偏见而轻易否定存在了几千年的惯例。为未知的事物编造普遍理解范围内的解释,未尝不是一个迅速普及大众的好方法,可是时至今日科学已经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就不该再盲目信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