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儿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情况更糟，朦朦胧胧的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一旦细想，那种感觉却如一条灵活的鱼，倏地从掌心溜走了。
对这两个孩子，生日几何，爱好、秉性、习惯……他更是一无所知。
就好像笼在一层薄薄的纸罩子里，明明身在其中，但总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尽管有阿蔷极力活跃气氛，陌生和拘谨还是渐渐弥散在他们中间。
用过饭，衡哥儿拿着书包要去上学。
“今天不必去了。”温鸾说，“不过读读三字经，写几个大字，这些娘也能教。”
衡哥儿觉得奇怪，素日里，娘三令五申不准逃课，今日自己反倒破了规矩！然而小孩子没几个喜欢上学的，当即欢呼一声，扔下书包就往外跑。
阿蔷揪着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出去玩？想得美！你娘是要留你在家，和你爹好好亲和亲和。
出逃不成，衡哥儿坐下廊下，捧着脑瓜子无聊地看雪地里找食吃的麻雀。
“要不要和我一起种树？”凤凰儿从柴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木桶，看样子是新做好的。
衡哥儿并不看好，“别看我小就糊弄我，二月二，龙抬头，千家万户使耕牛，春天才种花种树，现在还没出正月，天寒地冻的，树都死了。”
凤凰儿笑笑，“我有办法让花树成活。”
“真的？”衡哥儿眼睛瞪得溜圆。
凤凰儿环视一圈，放下桶，拿起把铁锹，“拢盆火，再弄点水来。”
这下连温鸾也生出兴趣，隔着窗子直往外探头。正在铲土的凤凰儿回头冲她一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灿烂极了。
“小姐。”阿蔷贴着她悄悄道，“大人变了好多，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他总是冷冰冰阴瘆瘆的，笑起来让人心里发毛——何曾这样笑过？”
温鸾笑着问：“这样是哪样？”
“嗯……带着点腼腆，还有点自豪，是发自内心的笑，就好像，啊，就好像现在的太阳。”阿蔷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反正让人觉得很舒服，不由自主想跟着他笑。小姐，你以前见过他这样笑吗？”
温鸾想了想，说：“很久之前，曾见过一次。”
那时他还是父亲书馆里的学生，父母健在，兄妹和睦，日子平淡且美好。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他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么一想，失去记忆也不是件坏事。
温鸾提起裙角，轻轻巧巧来到他身旁，“地都冻瓷实了，铲着费劲，不如去买些花土。”
“也好，”凤凰儿放下铁锹，“哪儿有卖的？”
温鸾说了地方，并拿了一吊钱给他，衡哥儿不想在家闷着，也和他去了。约莫两刻钟后，他们回来了。
去时还一副“生人勿扰”板着面孔的衡哥儿，此刻已坐在凤凰儿的肩头，一手搂着人家的头，一手抓着一只雀儿，兴奋得满脸通红。
“娘，娘，快看，鸟！鸟！”衡哥儿大叫着，“他会飞，飞得比大虎叔还高、还快、还稳，呼一下，伸手就抓住啦！”
温鸾笑道：“他他的，他是谁？”
“哼。”衡哥儿歪头噘嘴不说话。
璇姐儿听了心痒痒，举着手也要飞高高。凤凰儿自是满足，抱着闺女飞檐走壁，攀高爬树，登时满院子都是孩子们的笑声、惊呼声、拍手声，闹闹哄哄的，连前店的绣娘们都忍不住过来瞧热闹。
便是过年也没有这样开心喜庆。
阿蔷轻轻道：“小姐，你瞧着这场景眼熟不眼熟？”
温鸾一怔，笑容凝在唇边。
俨然是天行哥抱着她飞高高的样子！
这家伙，过去的事情不是都忘了，缘何还记得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小事？或许，不是记得，是根植在记忆深处的渴望，久而久之，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诚如那片樱花。
温鸾轻轻抚过那株看上去就要枯死的樱树，会活的吧？一定会的！
第95章 番外四
◎心里头酸溜溜◎
凤凰儿领着两个孩子忙活了一下午, 总算是把樱花树种好了。
“放在木桶里可以活吗？”璇姐儿坐在绣墩上，胖胖的小短腿一晃一晃的，“树也可以栽在屋子里吗？”
衡哥儿举着小花铲大声说：“当然不行, 等天气暖和了，再移到院子里。用木桶是因为好拆, 去掉木板连根带土直接放坑里就好啦。”
“哥哥好厉害哦，什么都懂。”璇姐儿拍着巴掌格格笑。
衡哥儿挺挺小胸脯, 一瞬间，旁边比他高半头的木桶似乎也矮了三分。
轻轻咳了声, 他语气淡淡的, “这算什么，小意思。”可不住上扬的嘴角无疑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站在树后修剪枝干的凤凰儿笑了笑, 放下剪子左右瞧瞧, “隔几天浇一次水, 窗子不要关紧，剩下的，我们只要等着抽芽开花就好了。”
璇姐儿捧着胖嘟嘟的小脸蛋, 眼中满是憧憬, “我和哥哥就是樱花树下出生的, 娘亲说, 那天的樱花很美很美, 我们一出生，身上就飞满了花瓣, 是被樱花祝福的孩子。可我还没见过樱花呢。”
衡哥儿拍拍木桶，“今年过生日的时候就可以见到了。”他扭头看向凤凰儿, “三月里开花, 是吧？”
那人眼神有点怔楞, 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衡哥儿提高声音又问一遍，好一会儿，才听他答道：“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