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国的人一直在找她,那个少年郎想必也是沈蝉音从前的追慕者。可她是齐国人,还是殿下的奴婢,哪怕对枝枝再是同情,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枝枝。
碧桃觉得焦灼。
枝枝盼着离开,可若是她当真告诉了枝枝和黎国的人,那她极有可能真的会离开,到时候宋诣一定会迁怒于她。
“只要姑娘不惹怒殿下,殿下对姑娘不也极好?”碧桃试着劝说她。
枝枝不说话,只是眼泪滚烫地渗入碧桃的衣裳。她靠着宋诣那一点微末的施舍活着,可若是有一天,殿下当真完全不在意她了,李三娘子、太后娘娘、刘成、宫里随意的几个人都能做弄死她。
如弄死一只雀鸟那样轻而易举。
枝枝甚至觉得自己没休止的眼泪讨厌,她忽然推开碧桃,赤足也不趿鞋朝着院子外跑去。
昨夜下了雪,积雪皑皑地铺了满地,呼一口气都是白白的水雾。枝枝看着秃掉的枝桠,四周院墙是方的,几个丫鬟瑟缩在角落偷看她。
她想起梦里自己当街纵马,远处的山巅遥远地化在雾里,是无边自由自在的天空。
枝枝站在檐下看雪,剧烈地咳嗽。
“姑娘,身子是自己的。若是身体不好,日后若是可以离开,都没了机会。”碧桃走出来,拿了鞋子与衣服给枝枝,给她披上斗篷,“会好的。”
枝枝垂眼,乖顺地穿上鞋子。
碧桃说得没错,暖香楼她都出来了,可见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情。
万一,万一呢……
院门被推开,李覃披着氅衣走进来,手里提这个暖炉,抬眼看向枝枝。
“枝枝姑娘。”李覃步履平稳,木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她仍穿着件白色的斗篷,乌黑的长发用玉簪梳起来,乌黑的眼是淡而温和的,“我今日来,是与你说一件事。”
枝枝衣衫并不齐整,脚踝被风吹得刺刺地疼。
“你为什么要算计林城?”枝枝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宋诣身边之后,总是遇到些复杂的事情,使得她的脑子与口舌都不似从前木讷,“他与你无冤无仇。”
“我并未算计他。”李覃神色冷淡,“枝枝姑娘,你莫要再算计我了。”
枝枝不语。
她觉得疲惫,不想和李覃争论,垂着黯淡的眸子,慢吞吞道:“我无妨的,我毕竟也赢不了你,不过是随着李三娘子玩弄罢了。”
枝枝想不懂林城为什么会出现,更想不懂殿下为什么当真就相信了李覃,都不肯让林城解释一句。
“我今日来,是来问罪的。”
李覃眼底淡薄的温和终于散去,转而浮起讥讽恶毒的笑意,就这么傲慢地打量着枝枝,“大理寺的人便在外头,殿下不肯让他们带走你。”
枝枝往后退了一步,她只是想逃,如何扯到大理寺了。
“殿下想拦住大理寺的人,自然可以拦。”李覃抬手拂掉枝枝鬓边雪花,几乎亲昵地拨了拨她散开的鬓角,“可枝枝啊,钝刀子割人,才最疼呢。”
枝枝下意识推开她,不想和她靠近。
恰这时,宋诣推门进来。
李覃微微往后一个踉跄,摔进了雪地里,手炉里的炭火泼出来,溅了一个火星子到她玉白的手上。
宋诣眉眼郁色越发浓重,大步走来,起身扶起地上的李覃,横目看向枝枝。这目光冷沉而夹杂着疲倦厌恶,默不作声片刻,才捏着额心道:“进去。”
枝枝不动。
李覃揉着被烫红的手,“殿下,您也稍微管教管教身侧的妾室,臣女虽然不该说这些话,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少不得连着我到您一块儿嚼舌根子了。”
“进去。”宋诣仍旧沉着眉眼看她。
枝枝不愿辩解了,却也越发不想当个由着捏扁搓圆的泥人,“殿下,李三娘子还是切莫来我这里得好,每次碰到了我,总是被我欺负了。”
就是李覃,也不免意外地看了枝枝一眼。
一贯木讷笨拙的少女第一次回击得这样精确,叫人觉得越发想要欺负。
“阴阳怪气,意有所指。”宋诣看着枝枝,眸色幽深,“原先的单纯稚拙,倒是连孤都骗了过去。枝枝,是否觉得孤很是愚笨,真信了你善良可爱?”
这话算是不拿捏着储君的地位,反倒像是寻常人家,被被迫欺骗的郎君。
枝枝觉得心头寒意越深。
李覃看着枝枝的样子,不说话了,太后娘娘说得不错,宋诣亲手刺入枝枝肺腑的刀子,才够深入伤人。
枝枝咬着唇,目光落在就在旁边看戏的李覃身上,越发难堪。她苍白的脸上生出病态的红晕,忽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
宋诣往前一步,枝枝便已经踉踉跄跄起身避去了里间。
他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李覃身上,淡淡颔首,“多谢三娘子擀旋。”
“不算什么。”李覃叹了口气,又看了里间一眼,摇了摇头道,“这样拙劣的手段,毒药下在给我的信纸上,这小姑娘倒是对殿下情根深种。”
宋诣皱眉,显然不喜欢这话。
李覃点到即止,唇边浮出点古怪的笑,“相信殿下会给我一个交代的,毕竟,婚期不远了。”
说完,李覃屈膝行礼,离开了。
宋诣站在檐下,如桩子般僵立着,半天才从喉间吐出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