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巨兽咆哮似的长吟,黑阁消失在一片暗光中,街头恢复喧闹,人影丛丛。
残阳如血,千百楼阁的阵灯追逐亮起,绵延至微光。
近夜的鬼城楼阁灯光如画般迤逦缱绻,又有稀星遥挂,胜过人间千百度。但其声势骇人,另是一场炼狱。
黑阁一月一临,消失后只能再等下一月,有贪心者,也有嗜杀者,黑阁出现的当夜,最为惊悚。
离开鬼市不久后,阿俏察觉到暗中有两股视线,那两人藏在暗处,修为都在化神,一直紧盯着她与徐薇,尾随数里。
她不想把动静带到曲水流丹,闲溜到京殿附近,抱臂停下来,等着二人现身。
徐薇问:“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眼下已经不用再躲在他身后喊“仙长救命”了,她摁了摁久未活动的手腕,摩拳擦掌道:“我自己来,看看他们要干吗。”
片刻,乌云遮月,京殿森阴密布,阿俏道了一声“来了”,从遥远的昏暗处缓缓走出两人。
白黑两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乍一看仿佛黑白无常,又像胖瘦仙童。
两人的相貌实在难以恭维,五官宛如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老萝卜,干瘪枯黄。
露身后他俩怕冷一样将双手交揣在袖里,缩着脖子问:“这位道友,可否把您身边这位姑娘让给我兄弟二人?”
阿俏已竖耳许久,原以为他们要说什么杀人越货的恐怖故事,哪知只听着这个,顿时古怪地扭头,看向徐薇,却发现后者也正看着她。
她刚才说了,要自己动手。
阿俏摸摸鼻子,咳了一声,扭回头,皱眉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人却直接将她无视,丑脸依旧冲着徐薇,语气还算客气,高个子说,“我二人是曲灯尊者的幕僚,”矮个子补充,“若将炉鼎让与我二人,曲灯尊者定不会亏待你。”
阿俏:“……”
有人问过她本人的意见吗?
徐薇还看着她。
阿俏好不自在。
她往前迈了一步:“曲灯尊者是谁?”
两人总算肯把目光转向她,高个子冷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恨不得将她盯穿。
矮个子看着她,眼神却不对味,上下看货物似地打量,口中道:“脸蛋差了些,身子倒还成。”
阿俏怀疑这两人耳聋。
她决计不再废话,眉心印一掠,身影如沉光似地闪出。
高矮萝卜两人也不是吃素的,各自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法器,口中念念。
弹指间,碰撞上的两道黑紫强光骤然在夜里炸开。光迸射得像焰火,溅出数丈,阿俏裹在光里,位置无法分辨。
高个子感应不到“咦”了一声,扭头问:“没捆住?”
矮个子接话:“没收回来。”
数丈外,光芒褪却,阿俏抬起手腕,只见腕上捆着几圈红绳,底下勒出数道血痕,心情骤降。
这法器看上去实在不像正经东西,她将红绳扯断,板起脸,左手悬指,掌心缭绕地浮现出一道莲花小阵。
徐薇在身后提醒:“逆行功法,灵气下行。”
阿俏一顿,将手中的小莲花阵甩出去,砸得那两人紧急避闪,京殿阵道豁然出现一道裂纹。
流焰裹挟灵力逆行经脉,她即刻翻腕,四指相错,两掌相向,眼中无声映出一朵巨大幽然的莲花阵影——
十丈莲花,入阵则杀。
那俩人意识到不对劲,彼此相视,口中大喊:“你且等着!”
说完,一拂袖,原地炸开一朵浓黑雾花,遁地遛了。
阿俏收手,掌间莲花碎然消散。
京殿笼罩在广袤的寂静中。
她甩甩手,扭头问:“曲灯尊者是什么人?”
徐薇却道:“手伸来。”
阿俏一愣,抬腕,发觉血已经流到指缝间,“没事,被法器蹭伤而已。”
当然,嘴上这么说,她的身体很正直,立刻就将手腕递了过去。
灵力愈伤,她自己也能做,但徐薇想帮她……
灵力落到腕上,绵柔如春泉,伤口飞快愈合,阿俏心动,默念清心诀,等伤一好,咳了一声,道:“若那曲灯尊者是什么大人物,那两人回去通风报信,恐怕会有麻烦。”
徐薇垂眸:“鬼城中弱肉强食,没有地位高低之分。”
阿俏:“强者弱者,不也是地位高低吗?”
他轻轻一笑:“你说的对。”
他这么笑,有人又要心猿意马了。
阿俏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口中假正经道:“方才那二人都是术修?我看他们手拿法器,似乎并不擅长阵术。”
“阵术也需要天赋,如你这般学习速度的,九州并不多见。”
“当然也是几个月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阿俏小声念念,“我不喜剑,却也想着要自保,之前因离魂症而不能修行,也是痊愈之后才稍有进步。”
更多的,还是记忆恢复后,往生河畔所得。她的元神修为不低,受制于肉身阻塞,不能发挥全力,日后逃离幻境,仍然得吃些苦头。
没多久,腕上的痕迹全部消退,徐薇点头,目光转向地上落着的几截断绳,温声问:“那二人,你想如何?”
阿俏看他眼神,觉得他实际上想说的是:那俩人,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