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能。
“今日,我遇到宣融了。他问我郁琮仙尊是否还活着,又带我去了上清阵,提起三年前你血戮云京千余修士,身受三千雷霆……苏陵春山那晚,你只扛受了一道天雷,就伤得血肉模糊,三年前那日,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一直不愿去回想,上一世你是如何走到要献祭紫薇大阵的地步。梦里紫电雷鸣,尸山血海我都不害怕,唯独那把紫薇剑我不敢再去看,每看一眼,便觉得心中有无限的怨憎……天道对你,太不公。”
“宣融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竟也觉得,将九州付之一炬,才能消解心中怨恨。”
宣融说的,不止这些。
徐薇与郁琮仙尊联手,开启上清大阵,大阵要以活修献祭,所以他手上沾染了无数邪修的鲜血。地气弥漫后,又吞噬了诸多修士,死伤者以千百计算。仙尊命令宣融利用邪修亡灵来炼化山墟,以他被困上清阵的亲姊做要挟,这些一定也都是紫薇尊者的手笔。
“紫薇尊者早已入邪了,”宣融说,“他心中的邪,是要吞掉整个九州,搅乱鸿蒙,让天道成为人人践踏之物!”
逆天者早已忘了,自己也是凡人之躯,也会死于规则之下。
阿俏失神:“逆天所承受的代价太大,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吗?”
雷霆摧身,神魂所受的折磨,会伴他到身死魂消。
她听见徐薇的声音传来:“静心,他所说的并不都是真的,不要想太多。”
阿俏费力地掀起眼帘,剧痛下,这小小的动作让她背上渗出冷汗,鼻息紊乱。
但她很想去看徐薇的脸,当她无法从话里听出他的真实意图时,就会下意识去寻找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那是她所能熟悉的徐薇:须臾树下,坐化淋雪,有无尽的悲意。
“我不想你不得善终,”四目相对,阿俏眼角簌然一热,水痕顺着脸侧滑落,弄湿了她鬓角的头发,烫得她声音饱含涩意,“小鸣山曲水流丹,我曾给你写过一封信,希望你无病无灾,全成了奢望。”
她前所未有过地意识到,“死”这个字,离徐薇原来这样近。
原来十七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命将不久,自下山起,他就走上了自己决定好的逆天死路。
“记忆恢复后,我还庆幸过,忘记了出境后的一切……那些记忆,是你替我抹掉的,对吗?”
徐薇轻柔地将她眼角的水渍擦去:“世间多苦楚,你胆子太小,忘记才是好事。”
“那你想没想过,若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我会如何?”
徐薇:“……一切成空,你当回到自己应回之地。”
应回之地。
可她所期待,所满心喜欢的,都在这书中世界。
阿俏哭得更凶了。
她这人哭起来,要么无声无息,可怜至极;要么嚎啕不绝,存在感明显,使人难以忽略。
眼下她的哭法是第一种,没有哭声,也没有啜泣,只泪眼朦胧,豆大的眼泪不值钱地往下掉,眼眸里的水渍怎么也蓄不住。徐薇很快在她的泪水里败下阵来,一边毫无作用地替她拭泪,一边以无奈的语气哄她:“你想如何?”
阿俏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一切似乎都是死局,她找不到出路。
哭是最没用的东西,但她实在没办法再压下那些满溢的情绪了。恐惧、不安,痛苦……甚至是喜欢和爱,这样纯粹美好的字眼,都成了压倒骆驼的稻草。
徐薇说:“你想要什么,我都拿来给你。不让我去做的,我便不做了,这样还不行吗?”
听此,阿俏眉心一抽,劲头大盛,终于连眼睛也闭上,埋头到他脖间,哭得稀里哗啦。
汹涌的泪水很快把徐薇的前襟濡湿,衣裳黛色渐深,也有泪水直接蹭到他的脖子。水意滑进衣内,他的左手撑在阿俏肩侧的竹窗处,骨节扣弯着,右手完全将她圈抱在怀中。
当阿俏逸出一声低泣时,徐薇终于放弃了这个看不到她任何神情的姿势,腰上稍稍用力,两人的位置即刻天旋地转地颠倒过来——
他在下、阿俏在上,全身重重地压在他身前。
天云缱绻,金粉西收。
阿俏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下,绸缎一样,落了他满满一掌心,再从指缝间泄落。
一切都像极了昨夜深梦时分。
第67章 迩来有情(一更)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入竹院。
檐下无人, 茶案却还摆放着。
清茶凉透,徐薇不在,屋门是关着的, 横玉扭头对渡生尊敬道:“师叔或许正休息, 佛尊稍等, 我去通报。”
渡生尊者合掌微微颔首:“有劳道友。”
被近二百岁的佛尊称作道友,横玉背脊陡然直起,一步一脚印,神采飞扬地地走到阁外门前。抬起手,正要敲门,忽然闻得屋里传来一丝异动,似乎……是姑娘的泣声。
他身后,渡生尊者悄然竖耳。
横玉回头,渡生立刻微微一笑, 正经慈眉:“看来尊者正有要事。”
什么要事, 屋里会有姑娘的哭声?
横玉快站不住了。
他一方面觉得, 师叔他老人德高望重, 必然是邪修鸠占鹊巢、私自闯进他的阁屋;另一方面又担忧,那女邪修在师叔屋内干什么,该不该闯进去将她生擒了。
“道友, ”渡生尊者看向西侧,善意道,“那竹窗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