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突然在尽头处响起来:“你下山了。”
水境尽头坐着一位少年,十六七岁模样,高束马尾,手中拿着一把不伦不类的木剑。
徐薇停下,他站起来,垫在屁股底下的几个灵体慌不择路地逃窜开。
他又说:“你居然下山了。”
徐薇看着他身上的黛色衣裳,“你此行,似乎变化不少。”
少年当即翻脸,快速打了个响指,身上浮现一层蓝光。
片刻后,黛衣变黑衣,劲装变长袍,他冷笑道:“你此行,变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徐薇淡定,淡定得仿佛他只放了个屁,且无色无味。
少年喋喋不休。
“你元神那要死不活的模样,怎么不在外头给人瞧瞧?”
“我早就想说,你的衣裳紫得难看,该一把火烧了。”
“你下山,便是在找死。”
……
融有人类神念的附灵躁得像猴子,嘴皮子说个不停。徐薇从他面前经过才稍安静下,等他过去,又跟在后头放肆,“这具身体,我用不习惯。”
徐薇停下,问:“你想如何?”
少年掂了掂手中的木剑,“人类肤浅,我要张好看的脸。”
“怎么才算好看?”
“我怎么知道,”他恼羞成怒,“你在境中捏了那么多人偶,分不出美丑?”
他现在这具身体,少年模样,不算惊艳,但和丑决计沾不上关系,这么折腾,乃是纯粹的没事找事。
徐薇便说,附灵不可离体,若换新体,有损灵神。
他道,损不损,干你屁事,让你救了吗?刚说完,却脸色一变,唇边渗出血来。
挂在山壁上的亡灵察觉到异样,纷纷翻涌尖叫。少年震怒,拎着木剑冲上去,要把这些聒噪的死鬼超度了。无奈神伤压制,只迈出两步就堪堪停下,颓然撑剑。
徐薇静静看着他,“还要换吗?”
他咬牙,恨恨道:“我若死了,你便少了把杀人剑。”
说完,他将手中的木剑掷出,掷到徐薇脚边,虚弱道:“此剑出自苏陵。”
压在他身上的力量顿时消散。
少年站起来,擦去嘴边血渍,目光炯炯,道:“以一换一。”
*
光叔送来的包裹里都是些书。
什么《秋水剑法》《飘渺诀》……阿俏翻开看了两页就给合上,净是些玄之又玄的,一句话也读不懂。
包裹里还有些小物件,铜牌、木剑,是小木头常把弄的物什,其中一个小香囊里有两块灵石。
修仙界的货币和玉石很像,内有细小灵源,但灵源并不全都满裕,因此灵石随之有高低阶之分。
除了交易,灵石也可直接用于修行,但当灵气耗尽,灵源干涸,就与普通玉石没差了。
这老头子穿得破破烂烂,却揣着两块灵石当乞丐,阿俏汗颜。
那夜光叔问她愿不愿修行,可见不是口头之说。只是她对修仙不感兴趣,这些东西还不如一把小小木剑有吸引力。
月已高挂,推开窗,水一样的月光泄进屋里。
阿俏握着木剑,站在窗边,心中迷茫。
曾经几度困扰过她的问题又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无论穿书之前,还是穿书之后,她都找不到归属。
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光,竟比当乞丐还要难捱。
翌日,晨风微凉。
长芙拿着话本到水榭,就见阿俏穿着一身嫩色襦裙,正坐在亭台石凳上看书。
没人替她绾发,她便拿簪子随意盘了个松松垮垮的髻,两缕落在眼前,时不时就要唉声叹气地伸手去拨开。
“阿俏姑娘。”
“长芙,”见她来了,阿俏一喜,“你来得正好,我找仙长借了几本医书,你能看得懂吗?”
“仙长?”
“是方才来看诊的药修,任师姐。”
阿俏将手里的医书摊开,上头字画丰富,每株药草边都记了备注,午时花,色黄,极苦,性热……
“我问有什么能打发时间,她就丢了这本给我。”
长芙一看,笑了:“这是百草集,你不懂医术,看着确实会有些意思。若是熟悉药理知识再看,就好比秀才识字,无聊透了。”
阿俏又翻了两页,叹气。
她确实把这玩意儿当做植物百科全书。
“你来外山何事?”
长芙将手中话本递过去,道:“怕你枯燥,送些书来。早年我刚来清玉宗拜师,坐不住,偷偷下山收了许多话本,都在这儿了。”
这世界的话本十分花里胡哨,扉页画了许多大小人物,又题有《九州奇闻》《奇术集》《修仙情仇录》,光听名字就充满曲折。
阿俏喜不自胜地打开,瞧见第一行字,笑容一僵:
天道在公,修行在己。
——天书无异。
见她踌躇,长芙问:“可是不喜欢?我那儿还有些,明日让人给你换几本?”
“不,我很喜欢,”阿俏连忙将话本和上,摞好,再拍拍上头不存在的落尘,这才道,“我与你相识不少日子,还不知道你师从哪位仙长?”
说起这个,长芙一挑眉,朗声道:“我和横玉分别师从赤霞山和三山峰,掌门与二白长老。”
和书中一致,阿俏又问:“二位都是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