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俏观察他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凑过去问:“你看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深?”
他将书摊开,指着其中一处道:“强取豪夺,也算情爱?”
阿俏:“……”
太有节操的人果然不适合看小说。
“不算不算,”她连忙将书页翻过去,“你看下一个故事。”
下一个,讲的是生死虐恋。徐薇看了几章,又蹙起眉,道:“此子当诛。”
阿俏一凛,探过去一瞅,哑了。
原来是男主为夺兵权杀了女主全家,又囚禁女主于深宫直至病死。死后方才悔悟,饮下毒酒自裁,与之合葬,以续下一世姻缘。
这本子里,讲的怎么都是腥风血雨,她拿过来一顿找:“没有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故事吗?”
书被她翻得哗哗响,徐薇看着她,问:“你让我学的,是书里的这些?”
阿俏敏感:“当然不是,正经人谁能干出这些事?我找找……找到了!”
新故事,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但到了成婚年纪各被安排婚配,为此与家中决裂,私奔异城、白手起家。
看完,徐薇合上书,道:“倘若程姑娘没与其私奔,就不必在乡野间劳苦三十年,府尹小姐,原本顺遂一生。”
阿俏将书接过来:“你是看客,自然会这么觉得。只不过你眼中的好,并非她所想,程姑娘不想要富裕荣华,也不觉得乡野劳碌苦不堪言……我小时候,常听人说‘为你好’三个字,其实大多是片面之言,他们并不清楚、实际也不在乎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安静中,徐薇问:“你想要什么?”
她静了静,笑着回答:“你自己想吧,等你弄清楚,想必也就知道该怎么爱人了。”
第88章 今时之景
清新小庄, 与当年一模一样,但庄口破庙焕然一新,不见丐众。
阿俏在佛像下站了许久, 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与徐薇一同回头, 发现是个衣着简朴的中年男人,手边还牵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子。
这是,秦叔。
秦叔面有迟疑:“二位是……”
他记不得阿俏了,又或者是她如今模样,和当初的小乞丐天上地下,太难辨认。
阿俏想了想,温声道:“我二人是清玉宗的修士,三年前曾路过此地,不知老爷可还有印象?”
三年前, 血腥夜, 童尸傀行凶, 合庄十尸。
秦叔一震, 松开小儿的手,猝然跪下:“原来是清玉宗的仙长!”
边上小儿见长辈下跪,吓得不轻, 眼泪簌簌往下掉。阿俏连忙移步搀扶:“请起!”
三年而已,秦叔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他认不出阿俏, 却记得清玉宗修士的恩情。阿俏将他扶起来后问起庄内情况, 才知道, 光叔和小木头已经不在合庄。
童尸傀案发生后半年,往南的玉黛山修士入世除妖, 其中一人名叫齐擎,与光叔父子相认,接引光叔和小木头去安享晚年了。
齐擎,齐流光。
父子相认,没以悲剧收场。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挪开,阿俏长松了口气。娑婆幻境,果然只是虚妄一场。
秦叔却仍担忧:“二位仙长下山,可是附近又有妖物作乱?”
三年前的血案,对合庄人来说,至今仍然是不可磨灭的阴影。阿俏安抚道:“老爷放心,合庄是有福之地,不会再有邪物侵扰。我与师兄途径淮水,重临旧地,想起当年合庄之缘,故来看看。”
“师兄”温良地点点头。
秦叔放下心,阿俏再看向那还在擦眼泪的小孩,其体蕴灵光,携有身元,是天生修行的好料子。
但小孩似乎很怕她,见她目光移过来,一个劲儿往大人身后躲,生怕将他逮了,她不由失笑。
秦叔问:“合庄虽贫苦,却清净安宁,不知两位仙长可需歇脚处?”
“不必劳烦,我和师兄即刻就要启程去中州,日后若有缘分,定回再相见。”
合庄生活的到底是普通老百姓,她来这儿是想修行渡金丹,势必会闹出些动静,住在庄子里多有不便。
合庄再往东有一座杳无人烟的小矮山,离群稍远,适于修行,她打算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
与秦叔道别后,两人走入庙外深林,阿俏边走边问:“仙长,你知道怎么在矮山上开辟洞府吗?”
仙长问她:“怎么不叫师兄了?”
阿俏:“……”
竹林清幽,她心情好,也跟着厚脸皮,走在前头,回头问:“你想让我叫你师兄?只怕剑仙不会答应。”
李从吟的确不会收个剑痴当徒弟,但徐薇说:“我若威逼利诱,不是全无可能。”
阿俏被逗得直乐,想着他要拿什么威逼利诱,剑仙的脾性吃软不吃硬,徐薇要是敢威胁,两人指不定要互砍几座山头。
烈夏的风转入竹林,竹浪遮天,青葱郁郁,两人一前一后,连时间似乎都走得慢了。
到了四娘墓前,阿俏原想本跪下给她磕个头,但念及自己身负天罚印记,想了想,最终只是对墓碑说了一句“我来看您了”。
四娘应当早已流入往生河,或许也已进入轮回,又兴许还在河中等待往生。无论如何,她说的话都不会被听见。
但有些话,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在墓前待了半个时辰,徐薇站在一棵高且翠绿的青竹下,没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