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裳和头发都有些乱,看着她的眼睛却亮得非常,一开口,如春风融雪。“久等了。”
那一刻,阿俏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李绵,你大逆不道。
“三重镜外到底是什么地方?”
“山墟,需走过阴障,才能抵达鬼肆。”
“鬼肆又是什么?”
“春山亡灵聚集地。”
“……长身鬼说的都是真的?”她其实想问,你怎么知道?
两人并肩走在潮湿地上,无尽黑暗中,唯一明亮的只有一盏微弱的引母灯。
徐薇说:“它想用三重镜困住我们。”
阿俏沉默,“那它现在……”
“三重镜的阵眼是它自己。”
那便是死了。
阿俏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路漫长,了无尽头,气氛有些凉,她就笑了两声,道:“怎么会有人傻到拿自己当阵眼。”
说完,想起长身鬼是精怪,用“人”不太妥当。又想起,拿自己当阵眼的傻子,旁边这位不就是吗?
还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她叹了口气,问:“仙长,你怎么受的伤,严重吗?”
“破阵时阴瘴入体,不碍事。”
她已经学会怎么从他话里提取重点,“会如何?”
“不能调用灵力。”
……你管这叫“无妨”和“不碍事”。
阿俏冷静道:“那一会儿到了鬼肆,我们可能会被鬼吃了。”
徐薇语气含笑,“你已筑基。”
“我手无缚鸡之力。”
“但用得了剑。”
“……可我没剑。”
忽然吹来一阵风,眼前的黑暗震了一下,阿俏以为自己眼花。须臾,又来一阵风,两人不约而同停下步伐。
只见远处隐有微光,好似天刚蒙蒙亮。
阿俏谨慎,捏紧灯柄,道:“仙长当心。”
说完,她朝前迈了一步。
第31章 凤冠霞帔
黑暗逐渐散开,阿俏这才发现,原来一直是黑雾遮盖住了视野。
眼前是一座小城,说是城,却见不到人。城门大开,两侧各挂有一盏红灯笼。此刻黑夜,月亮高挂,城中有光,但毫无人声,寂静得可怕。
想必这就是鬼肆。她心里发怵,欲做心理准备,听见徐薇温声说:“若害怕,便念清心诀。”
清心诀要真这么好用,哪还会害怕。阿俏心里发苦,一会儿有危险,只怕她是送人头的那个,“仙长的伤还好?”
徐薇依旧道:“无妨。”
阿俏不太信。
他伸出手:“阴瘴入体,离了阴瘴地,片刻就会自行消退。”
阿俏到底没敢替他把脉,垂眸目光闪躲,“可以调用灵力了?”
徐薇点头。
她放下心,收回引母灯,捻诀放出搜灵蝶。灵蝶原地绕她转了几圈,最终向着城门飞去。
“走吧。”
两人进城,沿道往里,只见房屋百数,都是一模一样的规制。各户门窗禁闭,门下各有一盏红灯笼,不亮,只幽幽挂着。既是鬼肆,不是人住的地方,必然用不着灯笼。
不多时,转到另一条道上。这条街道更加宽敞,地近两宽,门朝东西。但相比之下房屋异常老旧,窗纸上生了许多白斑与深幽的窟窿,好似一双双漆黑眼睛。月光笼罩下可见各扇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静而诡异。
正纳闷,远处突然飘来唱声。那唱声隐隐约约,起先并不清晰,不久动静逐渐大起来,细耳便能听出诸多种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阿俏绷紧耳朵,终于听清唱的是什么:
“桥头看,小相公,红袍黑马俏嘻嘻。姑娘我隔帘,等他把我娶……”
前方街角突现一条长队,前后数丈,阴阴荡荡。那长队足足有百来个人影,身裹红衣,突兀鲜艳,细看却都脚不着地,毛骨悚然地飘着。再往上看,个个脸色青白,顶翻白眼,两颊上画着大红面妆,头上戴着摇穗金冠,嘴中声叠,唱的是《小相公》。
阿俏头皮要炸了。
徐薇拉着她躲到路边,“是鬼事。”
阿俏抓着他的胳膊,大气不敢出。
“今日喜盈盈,诸客莫着急,宴事好,不怕晚,先送娘子夫家去,”鬼队逐渐飘近,为首的几个死鬼嘴巴朝天,眼睛死瞪,唱得哭哭笑笑,“小娘子,命真苦,娘家不舍得,芳心留不住……”
它们将头仰得极高,后脑勺几乎要挨到后颈,呈现出扭折状。因此歌声朝天不朝前,覆盖着整条鲜红的仪仗队伍。
队中有鬼放声大哭,一会儿哭的是可怜乖女儿,一会而哭的是将死老婆子,声音幽幽凄凄,嚎啕不绝。阿俏起先还能站稳,到后头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紧绷喘不上气,整个人缩在徐薇怀里,揪着他的衣服装死。
徐薇传音:“别怕。”
她将头僵硬地梗着,觉得自己的命也去了半条。
“……桥头看,小相公,红袍黑马俏嘻嘻。”
词唱完,仪队也要飘出街,灵蝶混在其中。这时各家房屋下的灯笼忽然挨个亮起,一盏盏红灯将街道点亮,森然的鬼城骤然变为连绵的红海,仪队消失在一片红光之中。
“这灯怎么会这么亮?”
徐薇:“烧的并非蜡烛。”
阿俏立马闭麦。
她完全不想知道里头烧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