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开门:“佛子。”
小和尚将手里的几张纸递过去,“尊者嘱咐我将它转交给您。”
徐薇接来,道多谢。
送完东西,小和尚问:“你去古刹,可见着尊者了?他最近如何?”
徐薇:“一切都好。”
小和尚:“尊者在古刹闭关,不让我跟着。你若再去见他,能帮我带一句话吗?”
“请讲。”
小和尚摸摸光头:“因果树叫我养死了,我断不了尘缘,当不了佛子。他若有时间,还是另寻弟子吧。”
说完,他定定看着徐薇,徐薇问:“佛子叫什么名字?”
小和尚合掌:“我名越檀。”
“佛子有佛缘,”徐薇轻声道,“废道可惜。”
越檀道:“我并非废道。因果未尽,大道难行。尊者让我照养因果树等它开花,如今树被我养死了,结不了果,我得亲自归俗结业。”
越檀走后,徐薇拿起那薄薄的几张纸,纸上是满满金文,最后一页写有一行黑色小字: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渡生老小子,骑他脑门上没大没小,什么词都敢往他身上砸。
徐薇不合时宜地想起百年前,眉心一跳,又想像当年一般,一剑追山,将他结果了。
——
山脚下,没大没小的渡生尊者又立在树下观虫,树头仍有一只青鸟飞来,歪着脑袋打量他。
人看虫,鸟看人。
小僧走到他身后,鸟飞了,人回头。
小僧道:“住持,刹内来人请见。”
“是什么人?”
“京城人士。”
渡生温声道:“就说我不在吧。”
遁地这一套,渡生已经极其熟练。小僧离开后,他走回树下,却发现树上的虫遭鸟叼走了。
“……你怎么把它吃了?”
青鸟踱步,冒出人声:“鸟吃虫,不是应该的?”
渡生长叹:“你有灵智,吃虫不恶心吗?”
青鸟沉默,半晌扑腾起来对着他的光头狠狠来了一下,“就你话多!”
一通乱后,渡生找了新的对象,一只落在芽尖休息的绿蝶,他敛目念诀,片刻抬眼,双目清明,洞蝶入微。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青鸟落在他的肩上,也学着他仰头,但只看见蝶翼密密绿纹,春风乍起,蝴蝶振翅,蝶翼在光下流光溢彩。
“你在看什么?”它问。
渡生道:“我在看禅。”
青鸟:“这不是蝉,是蝴蝶。”
渡生:“不好笑。”
青鸟嘎叫一声,抖抖羽毛,蓬成一只柔软的团子,“你要帮尊者吗?”
渡生意外:“你对我蹬鼻子上脸,对他倒格外敬重。”
青鸟沉默:“紫薇尊者不一样。”
他笑了笑:“是,尊者不一样。”
“可你要帮他,不怕天谴吗?”
芽上蝴蝶抖动双翼飞走了,渡生追随它的的身影一路远看,从芽到树,从树到天。他说:“心佛不应,所行非恶。”
“那是你闭目塞听,心佛即便扯着嗓子喊,你也装听不见。况且若所行非恶,你又何必躲到古刹来,”青鸟啄了他脑袋一下,“越檀还小,你死了,他会很伤心。”
“你咒我?”
“我能看见,”青鸟说,“你与尊者,不得善终。”
渡生侧目。
青鸟:“我乃上古神兽。”
渡生收回目光:“或许是你太老了,眼睛看不清,看错也是有可能的。”
这老和尚频繁人身攻击,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窝子,难怪尊者年轻时见他一次揍一次。
青鸟忍无可忍,对准渡生的后脑勺一顿猛啄,扑腾间羽毛乱飞,大嘎大闹:“我管你去死!”
*
公山先生的课足足续了两个时辰。钟头一道,耳边声静,阿俏缓缓睁开眼,只见小弈台上修士陆续吐纳起身。久坐后她后腰酸得很,站起来先活动了筋骨才随人群下台。
侯礼闻竟然还在台下。
不少修士认出圣女来,称敬行礼,她淡淡回应,眼睛却只看向阿俏的方向。
阿俏的心情顿时有些微妙。
侯礼闻个头不高,容貌年少,站在众人间乃是模样最小的那一个,这么在台下等着阿俏,就仿佛女儿来接老母亲放学。
想她李绵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早早有了当妈的错觉。
英年早妈快速下阶,走近后客气道:“前辈还在。”
侯礼闻点头:“学得如何?”
“实不相瞒,”阿俏心情复杂,“一窍不通。”
想当初,班主任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她答的是“七窍通了六窍”,班主任回复说,但凡把说冷笑话的工夫用在学习上,成绩榜上就该有她一个。
显然,侯礼闻不是很懂她的幽默:“意料之中。”
阿俏觉得胸口中了一箭:“前辈在等我?”
侯礼闻点头。
等人群散开,阿俏细问何事,侯礼闻道午后中山启课,此时赶过去,还不算晚。
从没见过这样赶鸭子上架似的教学督促,阿俏匪夷所思。她自认为平庸,二十多岁才筑基,何以入圣女法眼?便试探着问:“前辈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侯礼闻上下打量她:“你根骨不错。”
明明上山时还说她心智不坚,这会儿又夸起来,巴掌与甜枣齐下,没见过这样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