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的工夫后,阿俏哭得打嗝直抽抽,他才夹在空隙里开口问:“你的阵术,是我教的?”
阿俏捂着眼睛,声音哑得像从盐水里泡过一遭,断断续续的,“在须臾境中,你教我的,还教了我剑术,但我脑袋笨,学不会,只学了皮毛。”
刚说完,她眉心一抽,又簌然落下两行水痕,眼泪宛如脱了缰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
徐薇说:“自然,剑器易,剑意难。”
这不还是变相地说她笨吗?
阿俏心头又一酸,猛地伏桌,嚎啕大哭。
戏子唱大戏,架势足,声量高,余音绕梁不绝。
她想自己真是榆木脑袋,这辈子再不愿见徐薇了。她要回合庄,哪怕死也无所谓,只有四娘真心待她不嫌弃,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四娘身边。
这么想着,她没力气地一拍桌,起身就要往外走,哪知脚下一软,没站稳。徐薇眼疾手快,立刻移步来扶她,但阿俏哭到伤心处,倔驴犯劲儿,郁气到处撒,硬生生往后一闪,躲开了他的手。
这一躲,手肘砸到地上,脑袋磕上桌角,砸了个手臂全麻,磕了个头破血流。
徐薇的手悬在空中,成了修长秤杆上的秤砣。
阿俏捂着脑门站起来,手上全是血,指缝里还渗着新的。
徐薇:“你……”
“我下山去死!”脑袋一撞,头昏脑胀,阿俏边哭边口不择言,“或者尊者你就地把我结果了,没人烦你了。”
徐薇翻掌,一束灵力涌来,阿俏被推得连退几步,心想他真要了结自己,却感到额上一柔,钝痛感渐消,指缝里黏糊糊的液体也没了。
放下手,只见徐薇蹙眉,淡淡道:“我并未说要你性命。”
她眼睛里还汪着泪:“可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便要寻死吗?”
“困在幻境里不得出路,还不如死了算了。”
徐薇语气更加严厉:“即便是幻境,生死也不可当作儿戏。”
“你以身祭阵的时候不也是自裁吗——”阿俏一顿,意识到刚才他说了“幻境”二字,后半句话霎时断了,“……你信我?”
徐薇没回答她的问题,走至桌边坐下,拿起新杯,倒了一杯新茶。
他问:“我何时自裁?”
阿俏吸吸鼻子,小学生罚站,背挺得笔直:“一百年后。”
徐薇端杯的手一顿,看过来,阿俏极争气,回瞪过去,中气十足道:“原因我已跟你说了,九州崩坏,天道降惩,你献祭紫薇大阵,死在长原。”
若是嗓子不那么哑,她这么喊,听起来或许还能入耳,但她刚哭完,喉咙粗哗,尊者陨落这样悲怆的事,硬是被她说得像尊者出嫁,只差拿个大唢呐摇旗呐喊。
至于尊者本人怎么想,猜不透。
尊者抿了口茶,道:“我有一事不明。”
阿俏收起嚣张气焰,坐回椅子上,看见杯子里蓄起寸深的泪水,后知后觉,有些尴尬:“是什么事?”
徐薇问:“你所说的娑婆幻境,须得有桑花开。”
她点点头。
徐薇:“有桑花期只半月,你入境多久?”
“大概十几二十天……”
阿俏一算,意识到他想说什么。
自她入境,少说有二十天,她和小木头是徒步来的清玉,光在林中除妖慢行就花了半个月,再加上去梨台城的时日,照理来说,有桑花期早该过了……而这天还红着。
她快步走到窗边,望着赤红的天空,紧张道:“尊者,中州的有桑花开多久了?”
徐薇:“我闭关在境,并不知晓。”
“至少半个月……”阿俏朝天喃喃,“为何还不结束?难不成,幻境内的天色是随境外变化?”
徐薇提醒她:“即便是境外,花开半月,也该结束。”
阿俏回过头来:“不,尊者有所不知,娑婆幻境乃是实境,实境中的时间流逝与境外并不相同,境内过一年,境外很可能只过一天。你带我入须臾境中养伤时便是,境中六个月,境外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徐薇没反驳,也没质疑须臾境是个什么东西,只安静道:“如此,有违天理。”
阿俏不知该怎么回应。
时间倒流回溯,的确有违天理。
但是,“幻境外尊者所行,皆为逆天。”
第49章 尔声尔心(二更)
阿俏看着徐薇。
徐薇看着阿俏。
两人对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但阿俏在心里说了许多。
她想的是,自己说了这么多,天上居然没再起雷, 老天爷终于瞎了吗?
她又在心中跟自己问话:娑婆幻境内, 时间流逝与境外不一致, 入境之人所历轮回又不同,是否意味着,幻境内的时间是可以更改的?
若境外有桑花期结束,娑婆会凝作一簇树心流焰,幻境内的人又该如何?身死道消,还是永困幻境?
她站在窗边,只觉得整片天空的红云里隐藏着无尽杀意。
百年前徐薇创造出娑婆幻境,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越想便越觉得心惊飘摇,徐薇见她神思不定, 笃然道:“你心中有许多困惑。”
阿俏扶额, 她心中的困惑从未减少过, 徐薇解不了的惑, 她想亲自去找答案,但真相总是藏在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