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听到声音,缓慢转过脑袋,露出一只过于内陷、一只外突到快要掉落的双眼。
这是谷雨的娘亲。
昭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不当着谷雨的面,踉跄后退,或是露出任何失礼的惊慌神情。
在床榻周围,地面同样瘫着很多类似的人,面容皲裂脓肿,眼睛外突内陷。
他们齐刷刷将目光投来,恐怖又诡异。
昭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若是没有心理准备,她没准当真要做出很不合适的举措。
……不过,往好处想,这样她倒没什么面对生人的恐惧。
昭瓷努力乐观。
她将袖子挽到肘处,快速上前,仔仔细细端详着谷雨娘亲的面容。
果然什么都没看出,确实像宋鸣说的那样,没有邪祟附体。
“姐姐,怎么样?”谷雨期待地问道。
昭瓷摇摇头,又开口小声地安慰:“我先试试。”
如果这真是种疾病,那医修治不好的,药修也治不好。
这个世界里的药修就只能做做药剂,成本高,耗时长,制作出来的药剂在治病时,效果远不如医修耗费一半成本弄出来的。
她又不敢随便乱用药,谁知道会不会加重病情。
试探地用了几种不会有副作用的药,都没有起到效果。
身侧谷雨的双眸一点点变暗,到最后已经快要哭出来。
倏忽间,伏在昭瓷肩部的石罂花打个哈欠,几点花粉不经意地落在谷雨娘亲的脖子上。
昭瓷亲眼见那冒出了一小点的青绿。
正要凑近看时,木屋猛然一晃,灰尘坠落。
“谷雨你怎么敢在村子里养整屋的妖孽!”
“赶紧出来,我们要一把火烧掉这!”
“当初就该把你这灾星和你那不检点的娘统统赶出去。”
是村民愤怒的指责,此起彼伏。
昭瓷浑身一抖,抓紧时间观察那绿光。
是个小小的芽苞,几乎难以察觉。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薛忱撩起黑布,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同那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对视。
他们还在叫嚣着要把屋子烧掉。
有人指着他,愤愤道:“你和那昭姑娘,是不是要帮着谷雨包藏妖魔!亏我们对你们如此之好。”
话音刚落,便响起阵附和声。
未及弱冠的少年,轻飘飘将目光投向人群。
他们不自觉一抖,短暂噤声。
薛忱这才弯弯眉眼,无意同他们废话,笑吟吟问道:
“闭嘴和死,选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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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瓷出来的时候,外边半点人影不剩。
只有少年靠在门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剑穗,神情恹恹的。
察觉到身后的声响,他徐缓回头,眼眸终于多了点神采,笑着问:“怎么样?”
“谷雨的娘亲已经睡了,其他人也是。”昭瓷面容比方才轻松不少,嗓音也是轻快的,“是孢子入体,在体内生根发芽后导致的症状。我将它们清除掉就好啦。”
说到这个,她又想起宗门大殿里飘在空中的孢子样东西。
“真厉害啊。”薛忱微弯眉眼。
他应当是真心实意在笑着,像是雨过天霁,眼尾扯出温和的弧度。
昭瓷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
“人呢?”她震惊问道,方才听着明明有很多。
薛忱略一沉默,诚恳道:“走了。”
那他们走了,她也要走了。
就是没搞明白大反派怎么一直跟在她身后,他两明明该在上一个转角分两方向。
“昭瓷。”
正要开口询问,身后突然传来轻声的呼唤。
轻得好像天上薄薄的云,一吹就散去了。
“怎么了?”昭瓷扭头,疑惑出声,乌发轻快地左右晃动。
薛忱目光微动,轻笑着给她递个木匣:“给你送个东西。”
昭瓷接过,睫毛困惑地上下扇动。
她好像什么东西也没忘呀?
打开后,昭瓷难以置信抬眸,想起被丢掉的那只水滴状耳铛。
清风穿庭而过,卷起少年宽大的衣袖。他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拉扯着遮住眉眼。
阳光映在他眼底,波光粼粼的。
昭瓷想都不想地递还给他:“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谢谢。”
盯着她好一会儿,薛忱才错开视线,面无波澜道:“上次那个稻草娃娃的回礼。”
噢,那个尖叫吵人的稻草娃娃。
昭瓷心虚地一摸鼻子。
“你不喜欢可以丢了。”薛忱温声道,表情依旧淡淡的,只眼底很迅速地闪过丝不自然的神色。
石罂花在识海里笑得打滚。
但想起昭瓷上次的劝告,它又一个字没敢说。
“不……”昭瓷话才开口,便被蓦地打断。
“你不还有事要做吗?”薛忱目光短暂地在窗前那小丛压塌的草上停留,轻啧一声,不由分说地将昭瓷转了个向,“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