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他走了,”男孩垂了眼,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意味,“肺癌。”
顾冬月立刻想起了同样得了癌症的周老,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那.是挺倒霉的。”
“何止倒霉,我教练查出这个病的时候,正值比赛前期。他舍不得辞职治病,坚持带我们,”简维星语气幽深,“所以当时我们拼了老命训练,就想给他一个风风光光的冠军。”
顾冬月看着他怅然的表情,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
“再后来.我们遇到了一群该死的王八蛋,本来必赢的。”
“比赛没有必赢的说法——”少女轻声劝,“别自责。”
“我没自责,那场比赛的冠军早就内定了。”简维星想起这事,眼神直接沉了下来,“他们买通裁判吹黑哨,给我们罚了比对面多一倍的黄牌。”
“这.”
“球场玩阴招的方式多得是,找裁判也就算了。”简维星冷笑,“最离谱的是我一个队友也被领队介绍的‘熟人’请去饭局,用一套市区的房子做筹码,请他打假赛。”
顾冬月脸色微变,对于体育圈的鱼龙混杂,她也在报纸上看过几眼,没想到身边真的有这种事。
“那个出钱的人不怕被举报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简维星嗤笑,讽意十足,“那个熟人,他舅舅是体局那几个大领导里面数这个的。”
少年比了个二的手势。
顾冬月看着他紧绷的下颌还有皱起的眉头,难得产生了些许怜色。
“那你们后面因为黑哨输了,没有抗议一下?”
“我教练不服,把裁判举报到了省里,我爸当时还不负责这块,是他同事处理的。”
少女这才想起,面前这位也是个体育圈二代。
“然后我教练被开除了,提供证据的那个同学也被‘退学’了,我们被挨个谈话,以免‘影响学校形象’。”
“为什么?”顾冬月不理解,在她看来,简维星那个校队才是最吃亏的。
简维星摇头,表情冷漠:“因为上面的人觉得比起第一,还是自身利益重要。”
学校本身作为一个为各大俱乐部输送人才的篮球培训基地,不赚钱是不可能的。
但如何为自己赚更多钱,又是另一门学问。
像这次的大赛,拿第一固然能让体校的名气更上一层楼,但输了的话,相关人员最低一套房起步的补偿。
财帛动人心,又加上操作很隐蔽,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简维星也是后来才明白,学校为什么斩钉截铁地开除了正义执言的教练,把不懂训练的领队等人提拔到中层。
他的教练因为失去工作没有了收入,加上肺癌的治疗费用过于沉重,最后在某一天服下安眠药自杀。
曾经与他并肩的队友因为支持教练给出了聊天记录,被迫退学,无缘职业梦。
当时简维星像一只愤怒的困兽,恨不得向全世界宣泄遭遇的不公。
但他的父亲及时拉住了他,将他关在了家里。
一个月后,简维星将教练生前的举报材料汇总,通过父亲的邮箱发给了上级。
几天后,简父被领导叫去谈话,远在京市工作的简沧海连夜赶回S市斥责弟弟的鲁莽行为。
然而也正是那封鱼死网破的举报信,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知是不是巧合,当时正值全运会跳水金牌内定风波,体育总局收到巡视组警告后展开一系列整改,简维星的举报材料赶上了风口,成为了压死骆驼的那根草。
后面篮协也跟着开发布会,表示会彻查U17全国男篮比赛决赛相关人员,一旦发现弄虚作假坚决严惩。
几天之后,大老虎落马,体育圈巨震。
而体校那些多了套新房子、银行卡出现不明收入的那几位被带走调查。
简父倒是因祸得福,凭借其“正直敢言”获得上级青睐,升职加薪。
简沧海也跟弟弟道了歉。
但陈诗雅因为心疼小儿子那段时间的疯狂和压抑,希望他能够放弃职业道路。
于是,简维星离开了体校,来到了文化气息浓郁的二中。
这段波澜壮阔、色彩灰暗的经历,简维星转述时轻描淡写,并没有添加过多的感情色彩——
“.总之,我妈给我选的学校,我一开始是不想来的。”
顾冬月点头,她能理解简维星的意思。
他原本所在的体校是省内乃至全国顶级的篮球名校,而二中这种篮球专业薄弱、夺冠希望渺茫的地方.他看不上很正常。
“不过现在我才知道,”少年转过头来看她,定定地盯着她浅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顾冬月本来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被他微亮的星眸凝望,耳垂开始隐隐发烫。
她转移视线,假装听不懂:“哦,烟花还有很多.我们继续放吧。”
夜风拂过,撩起简维星的额发,露出他那英俊蛊人的眉眼。
素来轻狂不羁的少年,此时虽然笑着,却愈发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仿佛随时要将眼前人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