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将朝瑶从柔软的被窝里捞出来,替她穿上衣裙罗袜,替她挽好发髻,替她描眉画唇,他替朝瑶画的眉毛,没有人能比得上。
他们心意相通,往往一个眼神,彼此就能会意。
在他们的后来的生活中,只有彼此,就连生下孩子,也无法动摇对彼此炙热浓烈的爱意。
他们都甘愿为对方奉献生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们更爱彼此,就连孩子,也只是他们爱情的附庸。
终于,两人相伴走过半生,期间却很少红脸,到了五六十岁,两鬓斑白时,看向对方的眼神,也依然充满了爱慕。
只是有一点,裴殊观一直害怕,他身子不好,又比朝瑶大那么多岁,他害怕自己死在朝瑶前面,叫她一个人在世间,没人照顾。
朝瑶死后,他承受过这种滋味,所以他不愿意让朝瑶也如此。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开始疯狂痴迷于长寿之道,各种术士和尚,来来往往的出入于裴府,以期为裴殊观研制出长寿之道。
无论术士给出什么样的单子,什么样的药丸,裴殊观都照吃不误,就只是为了多活几日,和朝瑶多在一起些时日。
到了后面,朝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发起脾气来,轰走了那些术士,向裴殊观承诺,若是他死了,自己也绝不独活,两人一起共赴黄泉,再续前缘,好叫他不担心自己。
不过,裴殊观不舍得让朝瑶为他再死一次,他兢兢业业,磕磕绊绊的活着,吊着一口气,忍着身体的痛楚,活到了八十余岁,再病床前守着朝瑶,等朝瑶终于彻底沉睡,他才敢咽气。
两人携手走过一生,最终死于同一天,葬同一抬棺椁,埋在同一座墓穴,约定好,同一个来世。
尽管结局是走向死亡,裴殊观也觉得,自己这一生,有朝瑶,便已经足够了。
外面嘈杂声起,惊扰了裴殊观。
裴殊观从梦中惊醒,头脑昏沉,目光再次落在木门之上,这才恍然,自己刚才经历过的那些,居然只是一场梦,可那梦境,真的无比真实,让裴殊观沉浸其中,不愿惊醒。
外面声音更近,裴殊观紧绷着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木门,梦境里的片段一幕幕浮现。
朝瑶推开房门,将他抱起枕在腿上,一勺一勺,细心温柔的将药液喂给他。
裴殊观屏住呼吸,强撑起纤薄眼皮,目光怔怔的看着那木门,仿佛那扇门,是裴殊观美梦的开端,他几乎是不能呼吸。
声音越发的近了。
来人会是朝瑶么?
她答应过,不会将自己抛弃的。
若是她回来了,那此前的隔阂,就真的可以一并放下了。
裴殊观眸光不变,静静的盯着那扇门,木门慢慢推开,与此同时,泄出一丝阳光。
裴殊观灼灼的看着木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但上天似乎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的确有人来救他了,但却不是朝瑶。
当看到金吾卫推门进入的那一刹,仿佛是横来一笔,完全打乱了裴殊观的构想。
高烧让他止不住抽搐起来,又不可自抑的扶床呕吐,眼泪也随之大滴大滴的往下流。
苍蝇围着他嗡嗡嗡的转,裴殊观形销骨立的蜷缩在床上,头发混乱,整个人都在惊厥着颤抖,又哭又笑的,然后竟咳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金吾卫首领周沿瞧完裴殊观疯疯癫癫的状态,心中觉得诧异,见裴殊观昏厥过去,还满脸潮红,手一触及他额头,只觉得滚烫。
立即掏出身上常备的降烧药丸,喂给裴殊观,又唤来军中医师,替裴殊观重新包扎伤口。
他的伤口没有好好处理过,已经有点溃烂的迹象,渗出的鲜血已经发黑,军医在一旁细心处理。
周沿却回头看去,找到了首辅,根据情报显示,大人应当是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并且对那女子十分重视,才会甘愿替她荡箭。
周沿走出物外,赶紧吩咐下去,让大家四处寻找那女子。
裴殊观再次醒来之时,已经到了汴京裴府。
裴殊观的病拖不得了,齐塘的医疗条件,不足以支持将他的病治好,齐塘又离京城极近,与其返回晋中,不如将裴殊观送回齐塘。
所以周沿便自作主张,将裴殊观送了回去,裴殊观醒来之时,已经是第三日。
他目光幽冷的看着熟悉的床帐,静静听着,周沿的禀报。
“两日来不断搜索,也未曾找到,属下也怀疑过她是不是途中被那帮匪贼截了去,但是目前看来,那些匪贼也还在找人,不像是已经将人劫持。”
“属下已经从各方调集人手,加紧搜寻。”
裴殊观淡淡眨了眨纤长的眼睫,瞳孔干净透彻的像是一块海蓝宝,死寂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派人去暗中□□朝域,她会回来找他。”
他的嗓音干涸嘶哑,没有音调,仿如心境已经坠落谷底,再没了什么事情,足够吊起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