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飞机从头顶笔直划过，在湛蓝天际流下一缕白色轻烟。
他闭上眼睛，复又猛然睁开。
跑下楼，以跳出心脏的速度，冲向马路，奔跑，无止尽地奔跑。
手里攥着那只手表，毫不犹豫将它掷进河中。
他望着水面倒影下的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捡起石头将他狠狠砸烂。
那一天，江愿从天黑坐在天亮，又从天亮坐在天黑。
满身疲惫的他摇摇晃晃起身。
脏兮兮的小孩，孤单走在车水马龙的公路边。
周身万家灯火闪耀，他却独自走上天桥。
他想，活着挺没意思的吧。
不被需要和在乎的存在，被人厌恶和遗弃的存在。
所以，那天如果不是她的出现，他大概已经跳下去了。
真的。
江愿第一次见到陶知晚，是在十岁。
他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个傍晚。
一个穿着碎花睡裙的小女孩，号啕大哭地冲上了马路，她拼命地追，拼命地追，而后，泪眼汪汪地看着前方手拉行李箱的女人头也不回地上了出租。
她大喊着妈妈，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泪流不止。
江愿从天桥上看着，看她跑落的拖鞋，哭肿的眼睛，听她那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的“妈妈”。
妈妈。
呵，原来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他妈妈一个人狠心啊。
可是，歌谣里不是都在歌颂，世上只有妈妈好吗？
他饶有兴趣看着，笑着，想着。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看起来比他还要可怜的小孩啊。
后来女孩的爸爸追了出来。
他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给她穿好拖鞋，又领着她去了马路对面的麦当劳。
他鬼使神差走下天桥，跟在了他们身后。
-
江愿坐在陶知晚正对面。
他口袋里没钱，什么都没点，就只是枯坐在那里。
对面的小女孩好像饿坏了，大概刚刚浪费太多体力，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往嘴里一根一根地塞着薯条。
样子……其实有些搞笑。
江愿单手拖着下巴，勾了勾唇角。
但下一秒，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
忽然，那个小女孩径直走到了他的桌前。
江愿抬起头，更清晰地看清了她哭肿的两颗红彤彤的小核桃。
她梳着两个麻花辫，皮肤好白，细细的手腕伸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盒还未打开麦乐鸡块。
她身上，似乎还带着一股浅浅的香味。
像是洗发水的味道。
放下后，陶知晚就迅速跑回了原位。
正好她爸爸回来，坐在了她对面，挡住他追寻过去的视线。
江愿逐渐回过神来。
他垂下眸光，静静望着摆在面前的这盒鸡块。
看了足足有大概一分钟的时间。
而后他打开，又意外在盖子上，看到了一个用蕃茄酱画上的搞怪的笑脸。
真幼稚，他想啊。
可是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他心口狠狠撞了一下。
江愿想，如果十岁那年没有遇到陶知晚，真的，也许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江愿。
可如果没有江愿，又有谁来照顾将来长大和老去的陶知晚呢？
或许，这一切的相遇，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好的。
不过那时，江愿并不知道日后的自己会和那个施舍给她一盒鸡块的小女孩有如此纠缠。
他也曾好奇，明明上一秒哭得那么伤心，明明自己已是满身狼藉，可下一秒，又是如何做到对着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发出善意的。
她的小宇宙，哪里还有安慰别人的能量啊。
后来，江愿回到了空荡荡的别墅里。
保姆和司机一直在找他，找不到，给美国去了电话。
可电话一整天都没人接。
江愿并不意外，他甚至猜想过，如果他真的死了，齐雪娇会在几天后才会来领他的尸体。
他洗了手，擦了脸，而后一个人来到餐桌前，打开那盒鸡块，一口一口地咬进嘴里。
其实，江愿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
尽管那盒鸡块已经凉透、软透，甚至有些让他无法下咽，可是它美好，又温暖，是他此生吃过最唇齿留香一餐。
第43章 43 织夏
◎江愿·千万分之一的转身（二）◎
再后来, 六年级下半学期开学。
江愿转到了齐雪娇提前为他安排好的另一所小学。
他认识了新的同学，也交到了新的兄弟。
所有人都知道他家有钱，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过去。
他白天疯和笑, 晚上却独自躲在阁楼发呆。
他用自残的方式发泄过情绪, 手腕上，一道道，被护腕遮住，没有人看见。
后来有条太深, 伤疤实在下不下, 他才开始有了戴腕表的习惯。
很多年以后，当他和挚爱的女孩做'爱的时候，被她摸到了手腕上这条旧疤，女孩密密麻麻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亲吻，说心疼。
看啊，还算有人心疼他的, 尽管那个女孩真的慢吞吞,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来到他身边。
再后来, 他觉得自残也没什么意思，放学后便不再回家，开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荡。
他来到了之前的那个天桥，和乞丐大叔并排坐在一起, 他曲着腿，手里玩着一枚打火机，垂着眸光向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