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曾在这个地方某个时刻短暂地上演过。
直到叶士英接任城主之位,带着朝城派来的救济粮食一起到来,晋城的情况才算稍稍缓过来。
纯靠救济粮依旧吃不饱饭,原本的许多长工都以低价将自己卖给了煤商。
一个壮年男人,签订卖身契,仅需十两纹银。
再到后来,煤矿也不再招新的工人了,年轻力壮的男人都卖不出十两的价钱。
——不过要是五两银子,还能让那些唯利是图的煤商们考虑考虑。
在这种情况下,卖儿鬻女的场景随处可见。
有些还尚存良心的父母,卖掉儿女时眼角还会残留几滴泪花;而更多的,却是眼神麻木,无甚感情地报着价钱,仿佛这种场景已经司空见惯,要卖出的不是儿女,而只是一般的货品。
就连要被卖掉的孩子,也会在讲价时使出浑身解数,尽力博得买家的喜爱,以期得将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
——这样才能让父母多吃上几顿饱饭,才能让弟弟妹妹们在家中多留上一段时间。
谢司等人到达晋城的第二日,便在城门口的市场上遇上了这副场景。
几个大男人全都看得于心不忍,摸了摸裤兜,却只剩下区区数两纹银,这还是他们往后几日在晋城的立身之本。
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后无奈地别开了眼:
“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全都瘦骨嶙峋的?那骨头看起来似乎要撑破表皮凸出来了,当真是,当真是……哎!”
“我家中小弟就与他们一般年纪大,当真是看不得这副场景。”
“谢司哥,这些小孩儿实在是太可怜了,帮帮他们吧。”
……
谢司攥了攥拳,低头不语。
他到晋城来的目的,是要把土豆销售出去,是要打开边关与晋城的贸易渠道……若是再带上这几个小孩儿,未免太过于引人注目了,不利于任务进行。
况且自己已经差人带着消息送往边关去了,到时候等少夫人下了命令再处理也不迟,以少夫人的宅心仁厚,必不会坐视不管……
谢司想了又想,一个跨步,拎着背后的箩筐直接甩到了一对年轻夫妻面前:
“没有银子,拿这个抵行不行?”
“什么东西?”
探过头,看见箩筐里灰扑扑的土豆,从未见过此物的那人皱起了眉头,自是不愿同意。
谢司没说什么,直接抛给他一颗刚煮好的土豆,他们这些日子也是以煮土豆为食,是以随身携带熟土豆并不奇怪。
“吃吃看。”
那个男人瞥了谢司一眼,半信半疑地把外皮掀开,小小咬了一口,土豆的香气混合着热气瞬间涌上鼻尖。
尚未来得及感受这种奇特的香气,男人率先被久违的咀嚼感冲昏了头。
食物,这是食物,热气腾腾的食物!
他有多久没吃过新鲜食物了?
吃得太猛,一下被呛出了泪花,舌尖也被烫得泛红,男人却舍不得停下往土豆上啃食的动作。
一旁的女人吞了吞口水,问他:“怎么样,大石哥,这东西能吃吗?”
男人顾不上回话,只一味地说着:“能吃,好吃!”
周围的人闻着香气被吸引了过来。
男人疯狂啃食土豆的模样看得他们眼红,看着那散发着热气的土豆,眼中顿时迸射出狂热的色彩:食物啊,是食物!
只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才能理解他们对食物的渴望。
而那个男人在吃下大半个土豆后,也渐渐回过味来。
他摸了摸肚子,再看了看手上剩下的半个土豆,满脸不可置信——
才吃了不过这么一点儿东西,怎么就感觉到饱了呢?
——
“怎么样?把她卖给我,我再给你一个土豆。”谢司冷不丁出了声。
他手指着正紧紧倚靠在妇人脚边的那个小女孩,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土豆?原来这东西叫土豆……”叫大石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把吃剩的小半个土豆收到衣兜里,伸手把小女孩拉到自己身前,两只手挟制着她肩膀的力度很大,疼得小女孩不适的皱紧了眉头,却丝毫不敢发出声音反抗。
男人道:“这是我亲生的女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老子辛辛苦苦养她到这么大,给她吃过的粮食不计其数……”
——“区区一个土豆就想打发我?起码得把那一筐都给我!”
谢司瞥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又从筐里拿出了两个土豆来,随意往男人的方向一抛。
看见这场景,男人立马松开了挟制女孩儿的手,急匆匆去接土豆。
这可是粮食啊!要是砸到地上摔坏了怎么办!
“就这两个,”谢司说,“你要是不乐意,就把方才吃进肚子里的都给我吐出来。”
谢司这话似有挑衅之意,男人一听,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
这些日子家里的粮食都紧着他吃,纵使是饥荒之际,也没让他少上几斤肥肉。和周围那些瘦巴巴、又干又柴的人不同,他当下看上去仍是身强体壮。
而谢司这穿着打扮看起来十分文气,一看就不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