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永续在朝廷,地方治乱则在县令。这方面无需卑职多言,上官已做得极好。只是剿匪之外,还该多倚重律法与教化。
“教以效化、民以风化,此即教化……上有天子宣谕,下有地方官吏耳提面命以身作则。劝说农桑、立功德碑、引导百姓婚嫁丧娶、向人们灌输道理,让百姓在不知不觉中达事明理,这些都是教化。无教化无以正风俗,无教化无以治国家;教化立而奸邪皆止,教化废而奸邪并出……上官?”
萧元度一直没开口,程平抬头,发觉他脸有些黑。
忐忑问道,“是否卑职讲得不好?”
“讲得甚好。只是……”
只是没姜女讲得好。
萧元度屈指,面无表情敲了敲书案:“再讲一遍。”
程平:“……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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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平和孙盛二人的辅助下,萧元度开始学着管理细务、关心民生。
出乎意料的是,他上手极快,不懂也不吝于询问,而且一点就透。
问题还在于耐心上。
每日早起到衙署画卯,亲自审理刑狱词讼,亲自审查钱粮谷簿,人情往来各类杂事也要应对,竟是一点清闲也没有。
累倒是不如何累,就是如那笼中鸟、牢中囚一般,羽翼皆胶,动转不得。
萧元度又是个宁可十动不愿一静的人。
始知县令不易为,各曹房的小吏也是大不易,耍笔杆子更是不比动刀动枪轻易。
不过理解归理解,再这样囿于厅房三寸天地,萧元度宁可解官不干。
只是姜女已然知晓此事,今日晨起还说了“夫主肯上进是巫雄百姓之福”这样的话,如此撂挑子,必会被她耻笑……
程平就道:“今年春日来得晚,眼下春耕正忙,上官不妨去乡间走走,劝说农桑、督促民耕亦是要紧事。”
这提议甚合萧元度的心,二话不说,换了常服便随他出了城。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
自此后萧元度算是找到了事情做,今日去这个乡,明日去那个里,远近各村落几乎被他跑了个遍。
显然,比起枯对案牍,他宁可待在田间地头。
对农事虽未见得有多上心,看百姓翻地、施肥、松土看得久了,慢慢也起了点兴致。
第186章 真是巧啊
这日,萧元度轻装简从来了与马栏村临近的灵水村。
同样是依山傍水,灵水村的景色要更加秀美些。不过这些在萧元度眼里都一个样,比起欣赏景色,他更乐意蹲在田埂上和耘地的老丈闲唠。
这也算是他难得的一个好处——没有官架子。
刚开始随程平下到乡里时还有些难适应,熟悉后便如鱼得水起来,比在衙署那是自在多了。
如今也不要程平跟了,自己牵马就走,至多带上休屠。一身粗布短褐,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乡里汉子的模样,只气度不太像。
“老丈,你这锄头该有些年头了?”萧元度扯了根草梗叼在嘴里。
“萧县令可是猜对了,生大儿时置办的,好几十年的老伙计了。”
上回在东城门堵萧元度的那群人正好就有灵水村的,是以他刚来灵水村就被认出了。
起先乡民们拘束得不知如何是好,萧元度倒不甚在意。既然决定当个“好官”,与民接触是必然,认出就认出,左不过一个鼻子两只眼,总有看习惯的时候。
几番接触下来,老百姓对他的敬畏果然不似原先,甚至敢与他嬉笑。
“就没想过换个新的?”萧元度又问。
“怎么不想!”老丈拄着锄头停下小歇,“早些年总想着,一旦家里富裕了就把旧的都给扔了,全换新家伙;我大儿十岁时还说,‘阿父,等我有一日赚了大钱,就给你用金子打一把,让你好生锄田’。”
萧元度不由拊掌大乐,“令子好志向!”
休屠也跟着乐:“老丈,你这大儿究竟是孝还是不孝?”
老丈笑呵呵道:“田夫力汉,眼里看到的天就那么点大,让县令笑话了。”
萧元度本没有取笑之意,只是乍一听觉得有趣……闻言敛了笑,顺带瞥了眼休屠。
休屠默默转到了另一边。
萧元度也不再提金锄头的事,只道:“家中若有闲钱,还是换个新的罢,也好替你省力。”
见他轻看自家老伙计,老丈不乐意了。
“多亏萧县令帮我们把钱讨回来,家里如今闲钱是有,只是老朽不愿换。别看这锄残破,信不信,论翻地动土,等闲没人比得过!”
“当真?”萧元度不信。
老丈一挺胸脯,不服输道:“任它再是簇新的锄头也不好使!”
萧元度呦呵一声,饶有兴致地站起身,“我来跟老丈比比如何?”
老丈犹豫了一下,萧元度以为他怯了。
就听他道:“老朽若赢了县令,是不是不太好?”
萧元度哈哈大笑,让休屠从旁边田里借了把锄头,半新不旧,瞧着比老丈那把要好得多。
两人各占三道田垄,开始之前,萧元度也学老丈啐了口唾沫在手心,两掌合在一起使劲搓了搓,而后抡起一锄就砸了下去。
老丈已走出半步远,被他动静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砸了个大窝!赶紧提醒他下手要轻。
萧元度吭了一下,正色道:“不消老丈多言,这个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