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女手里提着个破包袱,上面补丁摞补丁。临上马车前,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
然而柴门紧闭,再没有倚门盼归之人——老妪并未出门相送。
车队上路,灰败的村落渐渐被抛在身后。
黑女抱膝坐在马车一角,任吉莲和幽草怎么逗都不吭声,只紧紧抱着那个破包袱。
忽而,手背被硬物磕了一下。
她愣了愣,飞快把包袱解开,将里面几件旧衣扒拉来去,而后怔住。
她的卖身钱,被一块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夹在其中一件旧衣里。
黑女豁地站起,不顾马车还在行驶中,跳下去,爬起来,飞快往村子跑。
终于跑到自家门口,她大喘着气,拍门,大声拍门。
门从里面栓住了,任她怎么拍也没人应。
黑女心里没来由地发慌,拍变成了擂。
“我回来了,你别赶我走!”
门板早已朽坏,她力气又大,没捶几下便散了架。
黑女跳进屋,一声祖亲还未喊出口便怔在了原地。
视线缓慢上移,盯着房梁上悬着的人影,瞳孔急剧收缩,手中的包袱轰然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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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邵伯的帮助下,葬了老妪后,黑女还是跟她们走了。
姜佛桑为此愀然多日。
其实在答应收下黑女后,她有想过让老妪跟着一块走。
良媪并不赞成:“买婢还好说,买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天下可怜之人何其多,女君又能庇护得了几个?”
姜佛桑知道她说得不无道理,但有些事就发生在眼皮底下,视而不见太难。
谁知老妪亦不愿意:“叶落归根,一家子都死在这,老妇也要埋骨于此,到了地下总算能团聚。”
姜佛桑只能作罢,除银钱外,又让从人留了些粮食给她。
老妪还央姜佛桑给黑女改个像样的名儿,免得到了大地方被人取笑。
她最大的盼望是黑女也能像菖蒲和吉莲她们那样,跟着贵人,吃穿不愁、活得体面。
姜佛桑想了想,道:“就叫春融吧。”
得知取的是“料峭寒冬,一点春融”之意后,老妪笑,频频点头:“好,春融好。”
第46章 抵达崇州
六月中旬渡过瀚水,再过秦州,便彻底进入了崇州地界。
女眷们都松了一口气,同时更大的忐忑也自心底升起。
这日又错过城邑,黄昏时分,邵伯驱马来到姜佛桑车旁,请示道:“前方不远有一村落,今晚便在此歇宿,少夫人意下如何?”
姜佛桑自然无异义,正要把车帘放下,突闻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似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
循声望去,正是方才邵伯所指的那个村落。
一队人马自村口奔出,瞧着似寇非寇,当先那人的马背上还驮着个女子。
女子一身喜服,挣扎哭喊着,满脸的泪。
这让姜佛桑本能想起自己被劫那晚,赶忙叫邵伯救人。
谁知邵伯端坐马上,无动于衷,还满脸带笑。
再观其他人,皆笑呵呵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邵伯!”姜佛桑很是着急,提裙下了马车。
南全哈哈大笑:“少夫人,这是大喜事啊!”
姜佛桑一头雾水:“你先把人拦下再说!”
“不能拦,不能拦。”众人直摆手,“这是抢亲呢。”
抢亲?姜佛桑愣住。
耽搁这一会儿,人马已从面前呼啸而过,再去拦也晚了。
村子里紧跟着又涌出一群人来,手里拿着棍棒砖石,在后头追赶、喊叫,却哪里还追得上。
最终垂头丧气,空手而返。
经过车队,也没人埋怨他们束手旁观。
反倒有府兵搭讪取笑:“老兄,门户没看紧,新妇被抢了?”
“嗐!别提了。”
答话的人一身新郎装扮,显然,被抢走的正是他才刚过门的妻子。
“你们也太大意了些,早做防范呀!”
新郎捶手跺脚:“怎不防范,防了的!新妇在娘家时,四个兄弟、六个堂兄轮流把守闺户,送嫁路上这些舅兄也都来了,我这边亦有族兄族弟十好几,还有村里的乡邻。”
府兵咋舌:“这样也能被抢?”
新郎讪讪:“正因人多,大意了,席间多喝了点酒……那些又是炭山马场的人,也就仗着有马跑的快!”
那群人走后,邵伯回头,见少夫人面覆薄霜,忙跟她解释:“少夫人有所不知,北地有劫夺婚之俗,外人是不好拦阻的。”
有关劫夺婚,姜佛桑在《周易》爻辞中看到过。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可谓字字血泪。
“这种婚制不是早就终结了,怎么还有?”
“原本是终结了,这不,碰到乱世了。宣和南渡,北地人口锐减,适龄女子少之又少,加之北凉人游牧习性,喜欢到处掠夺,劫夺婚就这样死灰复燃。”
“那官府不管?”
“北凉统治多年就盛行多年,一直持续到现在。本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豪族大户自是没有的,多发生在偏僻乡闾间,官府想管也管不过来。”
“那新妇被抢,两家岂不成仇?若因此发生械斗、酿成命案,也不管?”
邵伯摇头:“不管。只要劫婚发生在婚礼当日,是死是活听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