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奂君在最初的凛冽与仇视之后,陡然换了副面貌,搀她起来,说兹事体大、恐风声走露,要送她去城外暂住些时日……给了她希望,而后又亲手推她入深渊。
姜佛桑那时有多感激,后来就有多憎恨。
这番话就更是讽刺了。
娄奂君一直为那个早夭的儿子心伤,心心念念必要再生一个儿子才好,对两个女儿一直不甚看重,甚至多有怨怪。
只因相师说她命中本该有子,就疑心是两个女儿抢先占了位,所以她才屡次小产、儿子不得降生……
上一世里为求子还差点对亲女做出无法挽回之事,这会儿倒是成了她救命的稻草了。
那俩姐妹也才将长成,娄奂君近来就开始忙着给十二岁的长女议亲。
对方是个四十有五的鳏夫,手中有兵、又与羊氏沾亲——打得什么主意可想而知。
“陈武,给娄夫人松绑。”
娄奂君被扶着站起,直愣愣地看着姜佛桑,有些不敢相信。
还以为必死无疑,那些话也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她竟真肯放了自己?
“怎么,”姜佛桑笑了笑,和悦相问,“还要我谴人送你?”
“不,不必。”娄奂君匆忙摇头,“我、我自己回。”
话落,抖索着转身。
头几步走得战战兢兢,一步一回头。
发现那些部曲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并没人来追她。
心下微松,于是加快脚步,由走变跑。
姜佛茵看见娄夫人跌跌撞撞跑远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喘了出来。
抬手抚了抚心口:还好还好,阿姊终归是心软——
才这样想,就见堂姊右臂抬起,对准了娄夫人的背影。
手里拿着的是……
姜佛茵还未辨出那是何物,就听嗖地一声响!有什么破空而去。
再然后,前方的娄夫人停下了,摇晃着转过身来,手抬到一半,人轰然倒了下去。
姜佛茵几乎能够想象得出她脸上的惊怖与绝望——正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中,然后就丧了命。
与许晏相比,竟不知哪一种死法更好。
“你忘了,我也是有阿母的人啊。我在南州经历的那些,若然让她知晓,该有多痛心。”
还有再次死于娄奂君之手的董姬母子……
可见这世上,将心比心是最难的事。
姜佛桑自语罢,收回手弩。
回身看向已经吓傻的堂妹。
姜佛茵确是吓傻了。
许晏死状虽惨,到底是别人动的手——虽然她心里清楚那人也是听命于阿姊。
不过许晏本就该死,她自己都曾想过手刃了此人。
可、可,娄夫人,娄夫人她,是阿姊亲自射杀的。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姜佛茵一时间大受震骇。
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五个字:阿姊杀人了……
等她回过神,那两具尸体已被处理好。
姜佛桑没有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只是告诉她:“若是跟我走,以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更险恶,未必就比你留下的好。趁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姜佛茵飞快道。
她是不明白阿姊为何敢杀人,也不明白阿姊为何非要置娄夫人于死地。
但她相信阿姊,阿姊这么做必有因由。
“若然前路如此凶险,我更要同阿姊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你说是罢阿姊?”
后半句说得不甚有底气,因为她实在不知自己能帮到阿姊什么。
“嗯。”姜佛桑弯唇,笑得比方才真切许多。
何六擦干净刀身上的血,走过来回话。
“按女君吩咐,到了良总管指定联络处,那人未受叛乱波及,还活得好好的,良总管本月初才送了信来。”
拿出双鲤,一并奉上的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匣。
姜佛桑先看了信。
良烁知道长生教叛乱的事,甚是忧心,之前商道阻绝、雁书难传,后来才找到机会。
信中除了对她与家人的担忧,还述及他当下所在以及南州那边的情况。
一字蔽之:乱。
第513章 名动北地
这一点其实在意料之中。
算算日子,距离史家政权建立也不远了,至多还有半年。
让姜佛桑心头发沉的是,仍旧没有先生消息。
不过转念又一想,南州正值水深火热,各方势力厮杀正激烈之时,消息想也不是那么好打听的。
良烁又未能深入腹地,只在外围……
沉郁稍解,目光落在木匣上。
这个木匣她并不陌生。
当初交给良烁,让良烁在京陵城中找个信得过的人托管,关键时刻或可救她一命——就是此物。
萧琥惯以粗蛮的武夫形象示人,还常有荒唐之举,这样一来朝廷放心,老邻居们也觉其目光短浅,所思不过占一方山头为一方霸主,遂掉以轻心。
这个木匣里装得恰是能将其真面揭露的证据——是她一点点搜集而来,不多,除铜山以外也不算关键。
最有杀伤力的可能还在于那几首谶语,譬如“萧氏当兴”、“代燕者萧也”之类。
时人最信这些谶纬之言。
若有此种言论流出,或者弄出些怪石怪象来,便是朝廷的实力近一步衰落,终究也还没到朽死的地步,绝不会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