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刚被传唤至帐中的三司官正立在桌前,虽不明自己为何夜里被突然召来,但明面上倒也镇定自若。安静地候在一旁,等待季柕处理好手头上的政务。
这一等,便是等了半炷香的时间。直到他僵直的脚底发酸不已,小腿也开始隐隐打颤,才见着位前的男人终于阖上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了笔。
看着他伸手从边上的书架上又取下了一本不只是个什么的册子,作势便要在上边继续涂写,三司官忙不轻不重地咳出了一声。
季柕闻声望来,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三司官上前两步走至正中,朝着面前的人行上一礼:“不知皇上唤下官来所为何事?”
季柕无言看向他,片刻后重新低下头翻着手中的册子,语气略显随意而又不少一分威严:“没什么事,朕就是想问一问,未央宫这几月的俸禄是怎么回事?”
三司官被问地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各宫的月俸都是按照条理规定按时发放,微臣只是负责每月过目总账,未央宫的月俸如若有什么问题,还请皇上明示。”
“皇后同朕说,每月下发给未央宫的俸禄都少了一半。”他将手中的册子阖拢,随手丢在了桌上。
薄薄的包背书落在桌上空无一物的一处,书背紧贴而上,砸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朕也不太清楚其中原委,正巧刚刚想起来了,就叫爱卿过来问问。”
三司官沉思一瞬,道:“臣确是不清详情,还请皇上待臣回京后再细细询问底下办事的人罢。”
“嗯,要是有什么问题便不用再同朕禀报了,你直接看着修正了便好,每日杂七杂八的东西呈上来太多朕看着也烦。”说着,他从桌角的一叠奏折中精准地抽出来了一本:“特别是你手下的副官,朕真的很讨厌看他写的折子。”
‘啪’的一声,那本一掌宽的奏折便打在了他的面前。
三司官顺势将其翻开——
“臣三司左侍启,适逢初春,闻暖三九,臣日日晨起,每至午时而归。归,闻家中老母为春愁困囿多日,郎中至,方知乃常疾,城中黄发多得……”
书及此,笔锋一转:“不知皇上近来龙体可康?饭否?睡否?安否?家中老人慈祥否?……臣饭好,睡好,安好,家中老人很慈祥……皇上平日政事繁多,便无需挂念臣下。”
待开头一长串无关紧要的废话后,奏折的最后一分页才终于附上了重点:“三司府昨日共支某两,收入某两,细则……”
三司官默默将其阖上:“……臣记得他刚进来的时候奏折不写这样。”
“不止这个,朝内这些人写的东西最近都是愈发不像样了。”季柕话语一转:“朕这些年来也就看着你的折子最干净利索,待回去将未央宫的事情都处理好后,记得抽空教教这些人。”
“毕竟三司官平日里正好也闲着,一双眼睛还能时不时往朕后宫里放,对吧?”
第47章
“该说的, 微臣日里便都已经说了,若不是见皇上在位多年膝下却仍无子嗣,臣何故天天如此。”三司官将头撇向一边:“微臣位列三公, 摆着每日的公务,做完便只是留意着皇上同皇后两人, 比简御史还要上心几倍。皇上只知臣催得皇上恼烦, 却不知臣这一片赤心惹得背后遭了多少人的闲话。”
“多少?”季柕面无表情打断施法。
“哦,臣也不知道。”三司官实话实说。
“……”季柕冷哼一声:“朕要找你说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若无他事你便先退下吧。”
“有的。”三司官清了清嗓子便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皇后……”
季柕充耳不闻, 撇过头对着正守在帐外的赵正德扬声道:“三司官腿脚忽而有些不便, 吩咐下人将三司抬回帐里好生歇息着, 顺便把随行的御医叫来瞧瞧。”
言罢, 朝着哑口无言怔愣住的三司官道:“皇后向来也知晓朝中有些人催得紧, 无奈宫内便只有她一人, 朕平日里政务繁忙难能顾及, 你看这一下没留意, 便愁出病来了。”
“朕待在皇后帐中, 等到日落时太医才把出了稳脉。今日鬼门关前走一遭,想必日后还得修养一段时日。”季柕望着挣扎无果而被侍卫抬了出去的三司官, 松了直挺的脊背靠在椅子上:“爱卿这几日便也消停些为好,朕听着难受不说,就担心简爱卿哪天得空找上门来。”
“毕竟你们共事这么些年, 想必是比朕还要了解他的脾性。”
简御史什么脾气。
那可是朝内出了名的难搞, 分毫不受丝毫不取,全府上下就两口子外带几个上了年纪的下人, 唯一的女儿前些年也被送进了宫里。清贫得无懈可击不说,平日里还老爱揪人毛病, 逮着个不顺心的也不管谁谁谁能直接开怼,要是躲了等放了朝还能跟着你马车屁股追到家门口去。
明明是个大官,偏生跟个老无赖似的。
烦死个人。
能跟在天子底下干事儿的谁不没点眼力见。眼见季柕的脸上已经隐隐透出不耐,外边进来的几人忙一人一胳膊一腿地将人抬着往外边送去。
听得那一阵熙攘的动静离远了,季柕又把赵正德招至跟前:“下午的骑射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