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赫费力地吞下药丸,恢复一些气力后,两人决定换个地方继续躲藏。
他把蹀躞带上的东珠扣下来换取银钱,两人重新换了衣裳,改头换面。
云中王似乎不着急抓她,亦或是笃定城门关闭后她为瓮中之鳖,捉拿回来只是时间问题。城内巡逻的兵力不多,他们得以喘息。
傍晚之际,二人去往茶楼,勾栏瓦舍的客人鱼龙混杂,对于身份不加探究,但杨宇赫带着身为女子的顾南枝去到勾栏,不合时宜,便只好去往京城最大的茶楼——玉泉流。
玉泉流今日的客人比往日还多,文人墨客、三教九流纷纷聚在一堂议论纷纭,但他们的说的大多是去日的惊魂一夜。
顾南枝与杨宇赫坐在临街靠窗的雅间,若是外面有官兵围堵也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并逃走。
跑堂端上来一壶雪椿,一盘白面馒头、一碟卤牛肉并两屉蒸饺。杨宇赫已饿得两眼发绿,抓起馒头与牛肉,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顾南枝忧心忡忡,尤其是听见外间正高谈论阔昨夜之事。她双手握着竹丝杯,企图用清淡悠远的茶香抚平内心的躁动。
“据说昨夜安乐侯府被灭了满门,那身份显贵的曌夫人被捉了去。”
竹丝杯脱手,茶水溅洒,水滴溅落在杨宇赫的手背,他瞥了她一眼,复又闷头苦吃。
“昨夜安乐侯府的人已经收到风声,不少人都趁乱逃走了,可惜了那金枝玉叶的定陶郡主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官兵捉住关押进死牢……”
“安乐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是长安城盛极一时的的簪缨世家,虽是侯爵,但规制早已与郡公相差无几,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
“你还没看到圣上今晨在御街公布的告罪书么?安乐侯府窃取玉玺与凤印,蒙骗天子,企图谋废立,乃株连九族的大罪!那告罪书字字珠玑、鸿笔丽藻,不知出于京中哪位大手笔下。”说话之人不由喟叹崇敬。
有人解答:“听说那人姓张……”
后面的话,顾南枝两耳嗡鸣已然听不进去。
安乐侯府谋逆、母亲与弟弟失踪、阿姊被抓……一桩桩事刺得她两眼犯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幸有杨宇赫怕她弄出动静吸引目光,堪堪捉住她的臂膀。
她缓了好半晌,清醒过来时泪水决堤,吸着鼻翼问他:“舅舅,我们逃走了,那母亲怎么办?还有阿姊和弟弟。舅舅你既然能带我逃出宫,也有办法救母亲他们的,只要能救出他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桌上的饭食被一扫而光,杨宇赫抓起茶壶斟满茶水,仰头饮尽。
她再次出声恳求,“舅舅……”
杨宇赫用仅剩的右手手背擦掉流淌在下巴的茶水,“你阿姊心善愚昧,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帮你弟弟和其他人从安乐侯府的密道逃走,至于你娘……呵,她被云中军抓住,谋逆罪证确凿,你觉得以她的性格,她会活下去么?约莫早已自戕。”
“不会的!”顾南枝捂住耳朵,碰倒桌边的茶杯,杯子应声而碎。
雅间陡然高亢崩溃的女声与瓷器碎裂声惊动了外间的客人,屋外的嘈杂有一刹那的安静。
杨宇赫迅速捂住她的口鼻,暗叹麻烦,“你还不了解你母亲的性子?她性格刚烈,女扮男装从军作战从无败绩,她不允许自己的生命里有过失败,比起失败,她宁愿去死!”
紧捂的掌心指缝溢出痛苦的悲鸣,听到他的解释后,悲鸣成为抽噎。
杨宇赫放开了她,恰巧跑堂进来询问情况,杨宇赫以不当心碰碎茶杯为由遮掩。
跑堂收拾好碎片离开,眼神在两人的身上逡巡。
顾南枝的眼睛垂得低低的,口中呢喃,“母亲已经不在了,我要去救阿姊……”
杨宇赫讥讽她的异想天开,“救?你拿什么去救?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那些清流平时就和狐狸一样奸诈耍滑,现在秋后算账定不会放过我们,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顾南枝俯趴在桌上,主心骨已经被抽离,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方才的变故让杨宇赫想尽快转移地方,但她目前的情况,根本做不到。
杨宇赫没好气地催促:“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此地不宜久留,你最好尽快想清楚。”
许是过了半柱香,顾南枝终于找回失掉的魂魄,双目茫然地望向杨宇赫。
“想通了,我们就……”杨宇赫突然闭口,只因他发觉雅间外高谈论阔的喧躁不知何时消失,静得出奇。
他透过雅间门扉的缝隙向外看,堂内早已空无一人,锋利的大槊在蜿蜒向下的楼梯转角隐现。
他们被包围了。
支摘窗外的街道还未有兵力部署,想必官兵定是从后门进来,配合店家悄无声息地清场。
杨宇赫拽起堪堪回神的顾南枝,从支摘窗出去踩在檐上瓦片,两人奔跑至屋檐边缘,跃跃欲跳。
然而,他们还未跳下去,已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包围。
日暮时分,金乌西坠。一个人身穿鸦灰色镶边暗纹长衫骑着高头大马,悠悠打马而来,神色肃穆的士兵自动分开出一条道路容他通过,在他身后成绮的余霞,衬得身影愈发神武有力。
他竟然亲自来了。
顾南枝心口一窒,却见身旁的杨宇赫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架在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