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解惊呼:“舅舅!”
杨宇赫不予理会,对檐下卓然挺立的人道:“你放我一命,我就把她交给你。”
沉冷的嗓音犹如雪拭刀锋,“你凭什么与孤谈条件。”
“凭什么?我不是傻的,我有眼睛,当初接风宴上你拥她入怀时的迷醉神情我可瞧得一清二楚。若非你早对她生出别的意思,又怎么会私下屡次接触,哄得她与你私奔,传递假消息诱我出城。”
杨宇赫说得牙痒痒,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陆修瑾闻声不动,没有下令捉拿也没有允诺他的条件,杨宇赫自觉此计有效,再使一把力,“我这侄女天真愚钝,多次被你所骗,但样貌却是生得霞明玉映,在这美人如云的长安城一时无两,更别提与你在苦寒边陲见到的蒲柳之姿相比,难怪你一见倾心。
陆修瑾,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就把她交给你。”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杨宇赫除此之外无计可施,凭着接风宴与朝堂上他们的细枝末节,推断顾南枝在他的心里应是有几分份量。
否则,昨夜他陆修瑾前去长乐宫就该立时将顾南枝斩于剑下,而非禁足关押,给他携人逃出去的机会。
话已至此,他怎么还不答应?杨宇赫心生烦躁,他一夜未阖眼,身负重伤,如若不是意念在支撑早就晕死过去。
杨宇赫手上使力,锋刃划破细嫩的肌肤,鲜血涌出,他大喝道:“云中王,我杨宇赫是输了,被你斩了臂膀已成废人,你放我一命又如何!”
他和杨曌那个傻子不一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哪怕是打断一身脊骨,他也要求个活命,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血流如注,逝去的血带去顾南枝的气色,一张小脸惨白如纸,平素清凌的双目无神空洞。她换了衣裳,穿的是时下京城里最流行雪缎制的水碧银波浮蕊衣裙,通体无饰却妍丽曼妙。
她的脖颈好疼,声带似乎都被割断了,从残损里挤出喑哑的声线,如同埙篪发出的声响,“原来舅舅根本就不是顾念亲情才来救我,而是把我当做保命符。可是舅舅你错了……”
陆修瑾怎么会在意她的性命?昨夜他带兵闯入长乐宫,冷月高悬,士兵森严,他挥动利剑的瞬间,分明是带着浓烈的杀意。
顾南枝自嘲地笑了,“可惜了舅舅,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
她不想死的,母亲虽然先走一步,可阿姊还在天牢,弟弟生死不明,爹爹久未归家……她还想见他们一眼。
仿佛被她说中了,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云中王伸手接过士兵递来的弯弓,搭上箭矢,瞄准屋檐上的人。
“你没有与孤谈条件的资格。”他的声音随着箭矢划破空气的空鸣声一并响起。
杨宇赫想不到陆修瑾会无情至斯,他只好松开顾南枝,将她拽在自己面前做挡箭牌。然而素来懦弱的人竟有了反抗的意识,反手去夺他手中的匕首。杨宇赫掌心冷汗频出,早已湿滑粘腻,那匕首在抢夺下已然脱手。
匕首“铛”地落在地上,一番动作下本就立于边缘处的顾南枝失去平衡,倾身跌落。
身后是背弃她的亲人,身前是破坚摧刚的箭矢。
顾南枝认命地闭眼,倏地另一支羽箭射中第一支,宁其偏了准头,擦着她的腰侧而过。
腰侧的疼尚来不及反应,坠落的身姿翩然落入一个冷意砭骨的怀抱。
她忽而睁眼,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接住自己,与此同时,头上矢如雨下,齐齐射向屋檐的杨宇赫。
杨宇赫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万箭穿心,扎成了刺猬。
变故只在瞬息间,明明上一刻自以为握有保命符的人死状凄惨,而身处死局的顾南枝却活了过来,只腰侧擦伤。
官兵将杨宇赫的尸首拖到陆修瑾面前,他圆瞪眼眶里面的瞳孔涣散,死得不能再死。
揽住她的臂膀松开力道,顾南枝坠落于地。
他沉声道:“带走。”
她抱紧双臂,闭上眼不敢看杨宇赫的下场,颇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廷尉地牢。
玄黑的铁门巍峨如山,门边手持大槊的士兵把守得密不透风,走进幽邃的通道,腐烂发霉之气扑面而来,地面的寒气从脚心钻至头顶,令人汗毛竖起。
地牢最深处的牢房人满为患,牢门打开,狱卒丢进来一个落魄娘子。
关押的犯人们缩了缩脖子,并无多大动静。
他们早已见怪不怪,这一两日时不时就会送人进来,他们都是安乐侯府与车骑将军府的族人,如今从世家贵族沦为阶下囚,接受不了跌落云端沦为尘埃的结局,大多已经处在精神溃败的边缘。
顾南枝接着廊道两侧幽暗的火光粗略地扫过,只见到几个面熟的人,杨顾两家人丁兴旺,她又身处后宫,鲜少在家族中走动,认识的人也不多。
角落里骤然响起一道迟疑的女声,“小妹?”
“阿姊?”顾南枝尝试回应,害怕是幻听,她拖着疲乏的身躯朝着声音的方向靠拢。
墙角围抱者十几名娘子,最中央的人穿着朱红衣裙,裙袂褴褛,精致的妆容与鬓发凌乱不堪,但顾南枝还是一眼认出她就是自己的阿姊。
“阿姊!”她激动地扑过去被顾芸礼抱住。
外面的星光从地牢里唯一的小窗洒落,似乎都蒙上一层灰翳,变得雾蒙蒙,暗淡星光下的人儿瘦骨伶仃,像一抹袅袅的轻烟般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