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之外,月一细数着更漏,自云中王进去,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联想太后古怪的行径,描眉点唇、更衣沐浴,就连她支开他所讨要的香料也是用以催|情。
他问过太医了,惟有用以闺房之乐的香才能达到太后口中的效果。
白墙上的漏花窗为框,框住灯影幢幢的宫殿,她挽袖添香的玲珑侧影映在槛窗,那人迈着雪狼一样优雅的步伐步步接近,而后灯盏熄灭过半,只留一缕残灯,两人的影子紧紧相贴,步入寝殿。
月一死死握住手里的翎羽银片,上面似乎留存着她的余温,锋利的边缘割开他的手心,一滴滴血从指间溢出,落在花圃里的石竹花,红染花瓣。
月辉清冷,倾斜在他的身上只觉冰冷,亦或是那月光其实从未有过温度。
良久良久,乌云拢住星月,天幕黯淡无光,厚重的殿门“吱呀”启开。
陆修瑾发尾濡湿,带有女子馨香的水滴落在玄色衣襟,与干燥时并无差别,可月一怎会无所察觉,她沐浴时的香胰是他亲手布置的,那甜馨的香气一个时辰前他曾嗅到过,而今又在别的男人身上嗅到。
两人擦身而过,陆修瑾气势凌然,月一垂目低首。
见到他苦守在长乐宫外的孤影,陆修瑾暗嗤真是一条好狗。
长夜阑珊,月一枯守原地,仿佛化成了一棵朽树。天际破开一线光,等到缈碧换值,他才步履虚浮地回配房。
望一眼他跌跌撞撞的背影,缈碧嘟哝道:“既然守不住,就不要强撑,弄砸了可怎么办?”
她才不是关心他,相反她最怕他惹出麻烦事来,罪名还会冠在本该值夜的自己头上。
今日的太后很是奇怪,缈碧端来盥洗用具时,太后已经坐在镜台前的梨花凳上,双目清明,看起来早就苏醒了。
“哀家要沐浴。”
缈碧手里的银盆险些没拿稳,“太后确定?”
“嗯。”
缈碧见太后固执异常,还是进入浴殿去备水,见到昨夜晚上的残留,埋怨道:“明明昨晚就洗过,大清早的还要折腾人。”
水雾氤氲升腾,顾南枝坐在雕花暖玉浴池的玉阶上清洗,手臂、肩胛、胸口、双腿,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指尖拂过柳腰,那里原本有一颗守宫砂,而今已然融入肌肤,消失不见。
昨晚的一切就好像梦,他没有弄出痕迹,甚至没有吻她,顾南枝昏厥前的感受就是痛,再醒来已是黎明,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纱衣和洁白的腰肢提醒她,那是真的。
顾南枝双手拥住自己,像是海底的小动物缩进脆弱的壳,但脚踝上的金锁链阻拦了她的闭合。
水温正逐渐变凉,两盏茶后外间传来缈碧的呼唤,“太后娘娘可有事?”
她停留过久,引起缈碧的怀疑。
未几,浴殿内响起冷淡的回应,“无事。”
缈碧嘴角抿了抿,照例沐浴后去寝殿给太后找寻更换的衣料。却见拔步床上乱七八糟,华贵的鸳衾绣被落在地上,被烛火烧成灰烬。
如今长乐宫只有她和月一两个奴才,月一不在,她一个人要收拾一堆破事,耐性早就被消磨殆尽。她故意没去找衣裳递给浴殿里的太后,明明就是一个朝不保夕的罪后,怎么还好意思弄得一团乱,让她去收拾?
未多久,顾南枝湿发披散走出浴殿,水滴顺着发梢没入栽绒地毯。
缈碧指向被烧毁的寝被,半阴不阳地说:“太后是有什么脾性?何必烧被子发泄呢?”
她是奴才,主子做什么何须告诉奴才缘由,尤其那被褥上面还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痕迹,顾南枝小脸冷肃,骤然厉声道:“在宫里要闭目塞听,没人教过你么?”
缈碧依旧不动。
“你平日里偷吃我不要的燕窝补品,做事偷闲懒怠,说话酸讽讥嘲,当我是傻的都不知道吗?”
缈碧如遭棒喝,她从未见过太后娘娘发这么大的火,自己的小伎俩原来一直都被太后娘娘看得一清二楚,她双膝跪地,膝行上前,“太后娘娘莫要动怒,奴婢立马把这里收拾好!”
她怎么会忘记,怎么能忘记?杨顾两家已经倒了,现在她在宫中唯一的庇佑就是自己的主子——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若是不满她的伺候,就能将她逐出长乐宫,等待她的就是死路一条。
缈碧哆哆嗦嗦地去收拾满地的狼藉,脊背不住地发抖。
顾南枝说了一通硬话后方觉不对,平常的她不会这样沉不住气。
罢了,她说的也不全然是气话,缈碧到底怠慢许多,若是不加以改正,日后必定会酿成大祸。
**
长广宫。
陆修瑾风尘仆仆地踏进宫殿,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扔给宫人。自从起兵清君侧之后,他以天子受惊抱恙为由,使朝议暂休,可他在朝根基浅薄,那些清流虽然尊他敬他,但始终不与他同心,此事一旦处理不好,会被人抓住把柄,扣上谋逆之罪。
这段时日以来,他白日要在官员之间斡旋,夜里要思量对策与接下来的筹谋,少有的几次休息都是在长乐宫。
念及长乐宫,他对一旁的陈元捷道:“你来此,可是长乐宫出了什么事?”
刚刚跟上忙得不见人影的王爷,想尽一尽犬马之劳的陈元捷摸了把后脑勺,“啊?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