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否认,却怕王爷觉得他渎职,索性将今早的见闻抖落出来:“今儿长乐宫的宫女换了新的床褥,旧的床褥有被火焰灼烧的痕迹,属下询问婢女,她只说是太后娘娘不小心碰着了烛火。”
还有一点,陈元捷憋在肚子里想说又不敢说,陆修瑾叩了叩案头,“有事便说。”
陈元捷欲言又止,在陆修瑾耐心快要磨没前,终于开了口,“属下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爷对太后到底是何心思?是将人当做棋子以操控陛下,还是将人当做玩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嘴上没个把儿,越说越离谱,陆修瑾一拍桌案,“休要胡言。”
陈元捷登时紧闭双唇。他和王爷是过命的交情,在没遇到王爷之前,他曾落过草寇,遇到王爷后,上战场、杀匈奴,成为一个铁血真汉子,可沙场上的刀枪剑雨磨灭不了他身上的匪里匪气,否则也不会当着王爷的面经常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陆修瑾自然也是看重他的,喝止一声后解释:“杨顾余党还潜伏在朝廷的暗处,孤仍需要借太后的手将他们一一铲除。”
那便是他说的前者了。留下太后可以借机要挟陛下,还能避免打草惊蛇、杨顾余孽鱼死网破。
“王爷英明,属下知错。”陈元捷躬身作揖,早在今日以前,他就从曹司直那里听来王爷的用意,但后来王爷夜宿长乐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便开始浮想联翩。
其实,就算是后者也不成问题。他们王爷长居北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驻扎在军营,洁身自好,不沾染军女支。私底下甚至有传闻王爷身患隐疾,不然二十有余的岁数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怎么忍得住?
作为王爷的心腹,也是挚友,陈元捷为王爷后半生的幸福十分忧心,毕竟相同年龄的人,孩子都抱俩,大的能打酱油了。
“你若是无事便回长乐宫镇守。”
王爷开始赶人,陈元捷死皮赖脸,想不出留下的理由,他便胡诌:“当然有事,属下瞧太后娘娘今日情绪低落,应是想见王爷一面。”
说完,他登时捂住乱说话的嘴,都怪自己嘴上没个把儿。
可王爷已经举步去往长乐宫,完全没给他弥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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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顾南枝照例在拔步床内小憩,一闭上眼,昨夜的迷乱就接踵而至,那人灼烫的呼吸熏红肌肤,帷帐里的空气似乎都被点燃,变得滚烫难耐。
“太后可醒了?”熟悉的嗓音在外间响起,是他。
仔细想来,她被捉回来禁足至今,还是头一次在白日见到云中王。
“我已醒了,云中王有何事?”孱弱的女音乘着清风送进耳蜗,音色悦耳动听。
陆修瑾:“还请太后来正殿一叙。”
他还在乎礼节?什么都发生了,在乎这点虚礼有何用?
屏风后并未传出她起身穿衣的窸窣动静,只闻她道:“我体虚疲乏不宜下榻,还请云中王移步。”
犹豫片刻,陆修瑾到底是迈入女子寝殿。
香气幽邃,芙蓉帐后,羸弱的娘子并未挽发,散下的青丝全都拢聚在右肩,她斜依着檀色月锦引枕,姿态舒展而慵懒,眉目间留存着将将苏醒的朦胧,媚眼如丝。
见到她无碍,身上并无那日自戕时的深深绝望,陆修瑾移眸,“太后无恙,孤还有事,告辞。”
腰间的佩玉被她纤纤素手拉扯,同样止住他企图离开的脚步。
“云中王前来就是为了确定我无恙?可我若是有恙呢?”
“太后身体有恙可让宫人去宣太医。”
“不,我的病只有云中王能医治。”她拉开裙摆,玲珑玉足从梨花白的裙底露出,如一对乳鸽静静卧着,再往上是脚踝的金锁链,仿佛一双白鸽被锁链拴住不得振翅。
她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我不会逃了,云中王可否把它取下来,它委实影响我的行走。”
她已经做好颇费口舌,甚至都换不来他解开脚铐的打算,未想他眼底划过一丝错愕,像是第一次见到一般。
他在装什么呢?这物什分明就是他亲手给她戴上去的。
陆修瑾凝眉沉目,“孤会尽快给太后解开。”
说罢,他匆匆离去,像是落荒而逃。
他又在酝酿什么心思?顾南枝不在意,闲闲地翻了个身,脚踝的金链发出清脆的响动。
陆修瑾回去后,翻遍了木盒、屉子,未曾寻到解开脚铐的钥匙。太阳穴鼓鼓地跳动,他让人将陈元捷召来。
“王爷召属下前来所谓何事?可是有了属下的用武之地?”陈元捷蹬蹬地跑进来,言语里充斥欢欣雀跃。
无字封皮的日录被他一页页翻过,都未曾寻到“脚铐”字眼,陆修瑾按住额角,无力感袭上心头,“元捷,将孤每日的行径都一一禀报,记住,不得遗漏。”
“是!”陈元捷应下,关切地问道,“王爷的旧疾又犯了?”
他与王爷是知交挚友,两人并肩戎马数载,他知晓王爷有隐疾,但这隐疾不在身下,而是在脑袋。王爷有时会忘却自己做过事,有时像是换了一个人,行事作风失去稳健,变得异常激进。
譬如天玺二年,他们被匈奴围困,破釜甑,烧营帐,以示决心,要么活活困于此处饿死,要么冲破敌军包围得以生还,凭借破釜沉舟的气势,王爷带领他们以一敌百,硬生生撕开匈奴包围圈的一道口子,带领将士们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