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很久以前,我妈就出去住了。”
“……这样啊,真遗憾。”
其实柳拂嬿不是要问他妈妈。
可一看见他的神色,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柳拂嬿见过他疏离有礼,也见过他冷淡桀骜,甚至见过他偶尔恶作剧的顽劣少年气。
可唯独没见过这副表情。
男人眉尾轻舒,似是觉得慰藉。可漆黑眼睫低垂,又有种无端的落寞。
“很讽刺吧?在外界眼里,她的名字还挂在董事会,集团用的还是她留下的规章。”
“她跟薄崇一起创立博鹭,用各自的姓氏组成这个名字,到现在都是营销号长盛不衰的佳话。”
“可她本人,早就消失在这个家里了。”
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些,柳拂嬿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像,心里是有些替他难过的。
如果是听到随便哪个女性朋友说这些,她肯定会柔声安慰几句。
可偏偏,面前是那个跟她签过协议的薄韫白。
柳拂嬿犹豫了片刻,忽然瞥见桌上空荡荡的马克杯,还有散落一旁的薄荷茶包。
她随手将茶包放入杯中,倒满开水,轻轻搅拌几下,朝他手边推了过去。
薄荷气息清冽,热雾蒸腾而起,模糊了男人的轮廓。
“你爸妈离婚了吗?”柳拂嬿轻声问。
“没有。”
薄韫白唇角轻扯。
“他俩是联合创始人,离婚会导致外界对集团丧失信心,股价不稳。”
“所以我说讽刺。”
柳拂嬿还想再说些什么,大厅里的电梯门忽然打开。
宽敞豪华的轿厢里站着两人,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站位偏后,此刻正按住按钮,毕恭毕敬地请另一人先出。
而那站在轿厢中心的老人,想必正是薄崇。
老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眉目凌厉,气势非凡。身穿一件珠光宝气的金褐色老式长褂,手里捏着紫檀佛珠,异香扑鼻。
从电梯里走出时,仍是一副半眯着眼的模样,似乎只顾专心礼佛,并不正眼看向厅内诸人。
柳拂嬿想站起身迎接。
可才站起一半,忽然被薄韫白按住了肩膀。
“反正他也没在看这边。”
薄韫白随即收回手,冷冷瞥一眼薄崇,眸光锋利桀骜。
“不用那么有礼貌。”
饭菜很快端上桌,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比电视剧里的满汉全席更精美。
柳拂嬿惊讶地发现,竟然有几道淮扬菜。
她知道这顿饭是蓝玥夫妇张罗的,便抬起眼眸,朝餐桌对面感谢地笑了笑。
蓝玥却没受这感谢,眉眼一弯,朝薄韫白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柳拂嬿也看向身旁的男人。
自从薄崇下楼,这人就再也没了好脸色,清冷轮廓覆上一层寒冰,利落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可眸底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似的,叫人心里没底。
“霁明,最近那个裁掉的项目,善后怎么样了?”
薄崇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人率先动筷,照旧是没看柳拂嬿一眼,只顾和长子说话。
“……流程都正常,下周的董事会上会做详细报告。”
薄霁明有些抱歉地看一眼柳拂嬿,随即带着笑道:“爸,柳小姐来家里了。人家是江阑美院的教授,才华横溢,人也漂亮,相当优秀呢。”
这个社会上,好像就是有一种把大学讲师叫做教授的礼节。
柳拂嬿很是心虚,正要否认,就见薄崇总算朝她的方向瞥过来一眼,表情颇为不屑。
“柳……什么艳是吧。”
老人语气傲慢,像看白菜似的从下到上打量她一番,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名字太俗气,登报不好看。”
“爸,现在哪还说登报啊,都是网络媒体。您这老古董的观念什么时候能改改。”
薄霁明笑得无奈,又道:“而且人也不是艳丽的艳,是……”
他忽然有些词穷,一时顿住话音。
“是嬿婉的嬿,美好的意思。”
蓝玥默契地接过话头:“确实是人如其名,人比名字还漂亮。”
“那福呢?”
薄崇不耐地蹙起眉,一脸嫌弃地道:“又福又艳的,果然是小门小户,没见识。”
柳拂嬿还在思索,这老人家到底把她的名字想成了哪两个字。就见薄韫白眉峰一扬,冷声开了口。
“拂堤杨柳醉春烟。没听过?”
他漫声诵完,又补了句:“小学语文必背篇目。”
“……”
这一句声音不大,侮辱性极强,直把薄崇怼得眼冒金星。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手里筷子一摔,连饭都不吃了。
柳拂嬿有些不安。
虽说薄崇对她的态度是不太客气,但对方毕竟是长辈,她又确实蒙受了薄家的恩惠,初来乍到,就不想闹得太僵。
思及此,她本想给薄韫白递眼色,暗示他别这么有攻击性,自己并不介意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