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温敛只会迷迷糊糊发出呜声的时候，她才低头在他耳边道：“看来不行的是怜怜你。”
“混……混蛋……”
赏了路岐的脑袋一拳，当然毫无威力。
她抱着他微颤的背脊，眼眸深沉晦暗，等温敛稍微冷静下来，才无意似地问：“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没安全感了？”
他滞了一下，似乎就因为这一句话有点委屈，声音都变调了。明明温敛从不会这么产生这种软弱的感觉。
“……一直。”
“因为那天那几句气话？”
“嗯。”
路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几秒才道：“先生之前一直气我在浴室里做的强迫的事，其实有原因。但我不想说。”
“那你现在想说了？”
路岐嗯了声：“一号死了以后，我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也许有点敏感了，那天，看到先生累到在浴缸里睡着，有那么一两秒，我想到一号。想到，先生有一天也会像她那样死亡。”
这倒是温敛没料到的回答，他道：“所以你之后才那么……”
“算是吧，我承认我那时有点被情绪支配。事后想起来又觉得很蠢。”
温敛一时无言，路岐以为他会怎么样，结果这人弯着眼睛笑起来，搂住她的脖子低道：“原来我也让小金毛这么没安全感。”
路岐咂舌：“所以我才不想说。”她拍了拍他削痩的背脊，“累了吗，先去洗个澡吧。”
后半夜的时候，两个人一人裹着一张毯子，看窗外满天的星星。温敛鼻尖有点红，头发也湿哒哒垂着，如果不是拿着根烟在抽，还能更没攻击性一点。
其实做到后面，已经分不清温敛是因为什么掉眼泪了。
这人好像自从某个时点以后就很爱哭。
路岐一边想，一边道：“先生还记得九号吗。他葬身火海的时候跟我说，如果实验体不活着，L会成为名垂青史的伟人。但从她的信徒越来越多的情况看，这事还是会发生。就算不写进正史，也会充斥整个野史。”
“我该愤怒吗？还是不甘？其实都没有，我要的只是她死，至于她受不受人追捧，我不在意。”
她扫了眼温敛，又把目光转回去。
“但那天，和研究员聚餐的时候，听他们说如何如何崇拜L时，我心里突然……很突然地，有了一种深深的不屑和轻蔑感。”
她道：“明明人类怎么想，我一点也不在乎。本该如此。”
但如果真的本该如此，路岐又怎么会说出那个“我”字？
“所以我想，我还是在意的。L最高的杰作，弗兰肯斯坦。一个杀死了她，而另一个……仅仅只是藏在人类群体里，过着碌碌无为、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她笑了下，“我一直很看不起一号，但她做的事，比我更厉害，更有意义。我从头到尾，比不过L，现在又比不过一号。”
温敛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刚要开口，路岐拦住他下一句话。
“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但我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别的。毕竟我差不多已经想好了。”
她把烟重新塞回温敛嘴里，他被迫抿着，眼睛还怀疑地追着她看。
“L的两个造物，一个既然杀死了她，那另一个，就该超越她。我想来想去，这才是她应得的结局。”路岐吐出后半截话，“让她从人类的记忆里消失，才算死亡。”
温敛这下反而不说话了，叼着烟，表情复杂而沉默。
路岐又补了一句：“放心，先生，不是打算继承她的遗志做人体实验。”
温敛拿下烟，吐出一口缭绕的白气：“我猜也是。但我刚才有一瞬间其实在想，你就算真的做，我……”
“也不会像对L那样杀我？”
路岐开了句玩笑，她以为温敛会否定，谁知他格外平淡地道：“对，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命。”
“……”路岐笑道，“但我要还是缺胳膊少腿了呢？”
“义肢而已，我找地下黑医给你接上。”
“那我要是变成植物人呢？”
“那我也有钱，养一个你轻轻松松。”
路岐难得愣了愣，没说话，温敛就往她怀里靠了靠，脸埋在她肩膀里。
屋内昏暗的灯光渐渐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照在雪白的墙上，影影绰绰。好像只剩下这里，以及繁星和圆月。
温敛闭着眼睛道：“你现在既然不打算死了，那什么时候来娶我？”
路岐道：“不是入赘？”
“入赘也行。让未来的伟大科学家入赘温家，我不是很有面子？”温敛哼笑了声，“但我不要。”他低声，但不容拒绝地道：“我要你娶我。”
如果要温敛问路岐，喜不喜欢他，温敛有自信路岐肯定不会说不喜欢。
但对于这个问题，他其实没什么把握。
只感觉到胸腔里的东西通通地鼓动着，在那不断加快的律动里，路岐一开口，声音就好像盖住了一切。
是温敛从来没在怪物那里听到过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