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牛B,钟既,你丫就适合干这行,不比你拍戏来钱快?”
“......”
......
轰隆隆的音乐声里,众人起哄鬼叫此起彼伏,钟既也跟着笑,仰头喝下一杯酒,卸了力,重重瘫在沙发上,对上许梦冬的眼神,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太阳穴。
许梦冬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耍了,他们这群人闹着玩儿呢,没人会真对别人的八卦隐私感兴趣,就她傻了吧唧地讲了实话。
应该像钟既一样,满口跑火车,糊弄过去就行了。反正大家都穿着一层皮在圈子里混,哪句真哪句假,谁也不知道。
当小三,亏钟既想得出来。
许梦冬嗤笑一声去卫生间,走出几步发现手机忘了,她回头去拿,却刚巧看见钟既靠在卡座角落里,抱着个抱枕歇憩。
空气味道复杂,混合酒味,汗味,还有电子烟雾的甜香,他像是累极,也像是醉意上头,一双桃花眼此刻没了光彩,漠然看着灯光舞池里幢幢人影发呆。
许梦冬发誓,发誓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钟既,好似置身热闹之外的孤魂野鬼。
他眼底有水光泛亮,可惜只一霎,就迅速坠进昏朦灯光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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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既在上海出生长大,父母却都不是上海人,他们都是高材生,也是第一波闯沪的佼佼者,在这寸土寸金的金融宝地扎下根来。原本想着好好培养钟既,将来要么考个名牌985,要么干脆出国留学,可惜钟既从幼儿园开始就表现出对学习的抗拒,反倒在六一汇演大展头角。
老师说:“钟既以后估计要走文艺道路了。”
走文艺,走就走,钟既父母也不是不开眼的,管他什么路,能走得通也是本事,既然有天赋,那砸锅卖铁也要培养。
他们带着钟既四处寻觅特长班,钢琴吉他小提琴,声乐,主持,舞蹈......钟既倒也争气,样样学,样样精,尤其是到了十几岁,长得越来越白净秀气,五官无可挑剔,比小姑娘还好看,从小练舞蹈的身形格外挺拔,与他的腰背一起变得纤薄的,还有家里的钱包。
那可是上海。
钟既父母为了培养他,近乎掏空了家底。
小学毕业,升入初中,立志学遍各个舞种的钟既开始入门拉丁舞。
那年他13岁。
也是在那一年的深秋,他推开舞蹈教室的玻璃大门,第一次见到17岁的张瑜佳。
“介绍一下,这位是老师以前的学生,张瑜佳姐姐,现在在美国读高中,假期回来玩,顺便来陪大家上两节课。”
她真好看啊。
钟既觉得自己眼前赫然开放一朵初夏的菡萏。
那时没有什么白月光的概念,他不知怎么描述那种片刻之间被浩渺月光照耀铺陈的感觉,他就是觉得他挪不开眼。
张瑜佳没有穿华丽鲜艳的拉丁舞裙,穿了一件修身圆领运动衣,宽松长筒练舞裤,裤腿微微开叉,露出纤细脚踝,她随手把头发扎了一个高高的髻,朝舞蹈教室里一群小屁孩们打招呼:“你们好呀,叫我师姐就好。”
是后来很久以后钟既才知道,以张瑜佳的家庭条件,平日请的都是舞蹈学院老师一对一,或是国外知名舞蹈演员授课,一节课就要上万的那种,她那天来到这个小舞蹈班,只是一个意外。
她那天背着的运动包,穿着的练舞服,甚至发髻后面别碎发的小水钻夹子都来自奢侈品柜台,所以她面容姣好,周身馨香,那是被优渥人生和家世浸泡出来的温柔,窈窕,落落大方。
钟既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结果踩了后面一位男同学的脚。
“哎呀!”男同学夸张地大叫一声,然后说了句上海话,知道钟既听不懂,又好心换成普通话,上下打量他:“你把你妈妈的裤子穿出来了?”
舞蹈教室爆发出一阵哄笑,穿着紫红色练功长裤的钟既死死低着头,脸欲滴血。
练功裤是妈妈随便给他买的,断码的,打折,他也觉得有点丑,但是便宜嘛。
那段时间不知是谁在周围一圈人里瞎传,说钟既家是外地来的,可穷了,钟既急急辩解,完全没用。他那是不明白人言可畏,十几岁的年纪最是捕风捉影、随波逐流的一把好手,再加上他又瘦又矮,白白净净,清秀好看,有点“娘”,不知有多少不堪入耳的话往他脑袋上倾倒。
钟既紧紧攥着拳头,然后看到一道影,哦不,是闻到,张瑜佳那时比他高,她的手腕和肩膀有馥郁的晚香玉气息,轻飘飘站到了他面前,把他罩在了她的影子里。
张瑜佳的上海话说的比那男同学溜多了,钟既一个字都听不懂,愣愣站了一会,再回过神来时,张瑜佳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节那样软,白葱细嫩,甲床是柔和的绯粉,扬高下巴,居高临下看着他,急促说话时鼻尖和眉尖都一紧一紧:“他们欺负你?”
钟既迅速把手抽了回来,摇了摇头,退到了最角落去。
也称不上欺负,只不过他和同龄男孩子玩不到一块罢了。
那天的课结束,他满头汗,张瑜佳抽了张面巾纸递给他,对他说:“换个颜色的裤子,这个的确不好看,像......像......”像了半天,张瑜佳也没说出什么合适的比喻。钟既明白这只是她善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裤子像市场卖年糕嬷嬷的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