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日他分派任务到今早, 短短一日的时间, 她就能干成这么多事, 若说是她自己一人之能,苟能达是不太能相信的。
为官的敏锐, 让他陷入思索。
想想这位小娘子的来历, 莫非她与某位皇亲国戚有交情?否则官家为何偏偏钦点她为官。说不定, 她背靠哪棵大树,连手头这些名录都是由大人物委派人替她代劳。
他思来想去, 觉得这种猜测最贴合实际,眼神从震惊渐渐转为带了点鄙夷的意味。
“这么多文书,都是你一夜之间做出来的?”
他说话的声音拿腔拿调,反问的语气让屋里每个人都能听出来他的质疑。
礼部共十一名官员,三个分支部门的官员在一个大的屋子里, 礼部尚书、侍郎及其直属的郎中、员外郎则在另一排屋舍里办公, 中间隔着宽敞的院子。
苟能达正是仗着屋子里没有比他职级更大、资历更深的同僚,故而能拿出前辈的姿态, 大声质问杜袅袅。
杜袅袅目光淡然,似乎感受不到苟郎中的猜疑, 只实事求是答:“是下官亲自做的,想请教郎中,这些文书可是有不妥之处?”
她话说软软糯糯的,不急不躁,就像在简单求证一件事情。
苟能达噎了噎,手中的材料他目前为止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但他今日必须要挑出问题,否则怎么挽住颜面,气势上更是不能输了。可恶这杜袅袅脑子迟钝,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倒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我得细细看过,仔细校验核对,才知有无差错,哪像某些人,粗枝大叶地交过差便了事,这样办事迟早会出岔子,这要是出在礼部院内便罢,若是舞到官家和百官面前,轻则罚俸禄,重则下狱贬官,可不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儿的。”
杜袅袅虚心受教,“苟郎中所言甚是,这些文书麻烦郎中过目,若有何差错,还请务必指出,下官一并修改。敢问郎中,复核这些文书需要多久,下官还得按大人吩咐的,召集教坊官妓,为兴龙节的表演做准备。“
苟能达愣了愣,他年纪大了,做事慢慢悠悠,周围同僚也都习惯了,这些年过去,他被人催还是头一遭。
他面容一滞,略迟疑道,“一两日吧。”本来他想说三五日,但他刚刚才鞭策了杜袅袅,总不好明摆着给自己太过宽松。
杜袅袅信服地点头,躬身道:“既然郎中复核需两日之多,想必会核对的非常细致,丁点儿错漏也不会有,苟郎中鞠躬尽瘁,下官学习了。官家寿辰涉及事务颇多,事不宜迟,下官先去教坊筹备表演之事,待苟郎中校对完,下官恰好赶回,聆听郎中的高论。”
她端正地行礼,随即快步走出官署大门。
苟能达攥着文书,心里怒火早蹿了上来。
什么叫核对细致,丁点儿错漏也不会有。这是在敲打他呢,内涵他做事情耗时长,若是到时候出了什么疏漏,他作为复核方,头一个遭殃的便是他,虽然文书是杜袅袅拟的,可谁让派活的是他,检查的也是他呢。若是追责,上头不会挑杜袅袅的毛病,只会认为他办事不力,还用了个不该用之人。
左右都是他的不对!好气。
他神色郁闷,手头的纸张往桌上一摊,视线追随过去,想到两天时间,要复核这么多材料,真是更气了。又气又难受。
不想干活的念头梗在他心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叹了口气,将大部分的文书分给范轩,“往年这些事宜你比较熟悉,帮忙分担一些,早日将议程、名录定下。”
范轩倒是未推辞,他方才听着两人的对话,便已对杜袅袅一夜之间准备的文书兴起了浓厚的好奇,此时接过来低头一看,时间是仓促了些,可这些文书写的一点也不仓促,便是他花上几日,梳理出来的也不过如此了。
他想到杜袅袅潜心请教的姿态,这些必是耗费了她一夜的心血,而且还必须有与之相辅的资源,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这样的成果。
后生可畏啊。
他脸上浮现出点点夸赞之意,抬起头瞥见苟能达唉声叹气的模样,唇角不由翘起,看他这位顶头上司吃瘪,倒是挺叫他愉快的。
午时,不见杜袅袅归来,想来还留在教坊忙碌筹办演出事宜。
主客部的员外郎贺祯在用完午食后,悄咪咪地跟自家郎中大人打探,“大人,早晨你为何会出言帮杜员外郎,卢侍郎对杜员外郎似乎不喜,苟郎中为难杜员外郎,说不定是有侍郎大人的授意。”
他与陈霖同在主客部任职数年之久,这对上下级平日里有事儿没事儿,就爱聊些朝堂的趣事,关系十分融洽。
“你有没有觉得,杜员外郎看着有些眼熟。”陈霖提点道。
贺祯闻言“嘶”了一声,转动脑子回想,“大人是说,该不会是……”他脑中灵光骤现,想起了流民被厢巡检的人围在一隅,拼命反抗,一位美丽的女子怀中护着孩童,与厢巡检及当时还是礼部侍郎的陶大人出言相商,为民请命的场景。
“是她!”贺祯恍然大悟。
当时他和陈霖还有徐尧,跟随陶大人前去,街景惊鸿一瞥,这位女子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只是后来陶大人指示徐尧去担负接下来的事宜,他便没参与后续了。据传徐尧因此掉了层皮,但也因祸得福,官升一级,做到了礼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