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薛令姜照例坐了轿子往洗笔巷去。她是大主顾,掌柜们远远瞧见那黑底绿绣竹叶轿衣,就立刻回首叫伙计,要他们赶紧把藏在柜台里边的珍贵颜料拿出来。
落了轿,薛令姜在屏风后的交椅上坐。伙计忙着斟茶倒水,掌柜拿着画材尽她挑。不拘什么价,只要看得上眼的,薛令姜都会点一点头。她点头越多,掌柜的笑容就越灿烂。当掌柜送她出店门时,简直笑成一只老沙皮狗。
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见薛令姜离了店,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很多穷书生都很气愤。
“她这回得花了多少钱?”
“反正你钱袋里没那个数!”
“娘希匹,一个无知妇人,也配用这么好的画笔和颜料?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占着茅坑不拉屎,也没看她画出什么个名堂。”
“她年纪虽大,颜色却还不错,又有钱,谁要是纳了她,那也能包圆了这店里的珍品了。”
众人心照不宣笑起来,唯独有一个年轻人,“啪”的将镇纸压在柜台上,沉着脸道:“都说‘长舌妇’,我看‘长舌男’也不少。”
他这话一出,立刻捅了马蜂窝,众人寻声望去,见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富贵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五大三粗的小厮,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
门外,丫鬟絮因冲着那些人怒目而视:“我去教训教训他们。”
薛令姜摇头:“夏虫不可语冰。”
她抚平裙摆的褶皱,款款进店,向掌柜道:“方才忘了,我这还有两幅画要劳烦你装裱一下。”
刹那间,原本七嘴八舌的人同时患上了失语症,极静。掌柜脸上的笑也像给冰冻住了,僵了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献殷勤。
“对不住对不住,这些小伙计中午吃多了酒,脑袋发昏。我这就给您记账。”
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想要从絮因手里接过画,说:“我还是按老规矩给您记账。”
“不用,你把往日的帐算一算,一道结了就是。”
掌柜脸色一变,知道她是打算以后再不来的意思。他想了想,扯过一个讲闲话的小伙计,扬手就打,打得啪啪响:“不好好做事,就知道讲闲话!趁早打死算了!”
小伙计年纪小,被打得狠了,哇哇大哭,不住向薛令姜求饶:“娘子饶了我吧,我再不干了。”
这厮分明是想逼薛娘子求情。絮因急了,张嘴正要骂掌柜无耻,却听见方才那个打抱不平的少年冷笑道:“怎么,倒弄得薛娘子跟个恶人似的,你倒好算计。”
他将袖口挽了挽,招呼自家随从道:“今天爷也来助人为乐一回,帮掌柜教教这些伙计。”
眼见要打起来,方才滔滔不绝的书生们像点燃的炮仗一样窜出去,夺路而逃。
絮因没有防备,给一个莽撞人冲撞了一下,手中画没拿稳,咕噜噜滚在地上,全散开了。
少年瞥见摊开的画,眼前一亮,上前小心拾起,吹了吹灰尘,才递给薛令姜。
“娘子也喜欢南斋居士的画?”
絮因看看那少年,又看看薛娘子,不客气的将画轴夺过来:“什么南斋北斋的,连印鉴都没有,你认得个鬼!”
少年也不闹,笑盈盈地说:“我自是认得出的,南斋居士画雪与旁人不同,不用铅粉,借地留白,以墨衬之。”
絮因对照着画卷上的雪,略有些惊讶,这人说的竟半点不错。
薛令姜微微侧过身,说:“公子好眼力。”
她看向掌柜道:“都说和气生财,您不会不懂这个道理。闲话人人爱说,可倘若拿着人的银子却在背后道人是非,那便很不成体统。掌柜觉得呢?”
掌柜自知理亏,又见少年并几个随从在一旁虎视眈眈,只得依着她的意思合了帐。
絮因拿钱结账,画暂且搁在桌上。那少年俯下身来细看,看两眼画,又飞快抬眸瞧一眼薛令姜。像是在看画,又像是在看人。
帐算清了,薛令姜向那少年盈盈一拜:“方才多谢公子仗义执言。”
少年脸颊发烫:“你若真谢我,可否将这画借我赏玩两日。我必装裱好了再送回去。”
絮因扑哧笑出了声。
薛令姜瞪了她了一眼,道:“也无不可。我家就住杏花巷旁的杏园,你看完了,自送回就是。”
她转身欲走,却听那少年急急道:“我……我叫王徵,如今暂住织造府,到时候必定将画完璧归赵。”
薛令姜脚步一停,复又前行,弯腰入轿,坐定。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伸手捏开轿帘一角,所见是淡若琉璃似的天。
今天当真是个好天气,她心想。
柳见青却独爱烟雨天。
没有日晒,也不至于有落汤鸡似的狼狈,更重要的是烟雨天很清净。因为雨不大,没有急事的人多半会在屋里檐下停留片刻,等雨停。
她很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独坐,煮沸一壶茶,翻开一卷书。窗外如针的雨丝编制成朦胧的雨雾,很细,很轻,连雨打芭蕉的点滴声都没有。
柳见青住在杏园靠湖的一处狭长小院里,进门是待客的厅堂,北面开窗,可见湖光水色,菡萏轻晃。再穿过一截装着冰裂纹窗的走廊,是她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摆放着许多琴,古琴、箜篌、琵琶、中阮……都是她未从青楼赎身时常用的。如今却练的少,只是兴致来时奏上一曲,多半时间是放在琴案上吃灰。从书房出来,是一个小花园,青石铺地,墙角栽花,是怒放的大红牡丹。雨后初霁时,她会在小花园里起舞,清风伴唱,竹影伴舞。再往后,就是她的卧室,卧室里悬着一幅长画,薛令姜勾得画稿,萧月上的色,她题的词。画的正是杏园里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