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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给朱见澌掌了灯,领他来到一间牢房。
牢里黑黢黢一片,偶有沧凉的光从窄窗漏进,泻在商承枫被利刃毁破的面容上。
他的双腿已残,是养不好的那种残。
狱卒将灯盏搁进壁上的架子,给人搬了把椅子既而作退。昏暗阴森的环境里,充斥着一股强烈且黯默的对峙气息。
“向着我多好。”朱见澌摘去御寒的手衣,身上熏的暖香沁人心脾,他没有坐,扫视牢狱的铁栏杆,有几根爬着锈色,“这那么脏,你稀罕?”
商承枫蓬头垢面,他扬眸,不说话。
“你的好弟弟去渲山了,不会再回来。”
朱见澌看清他的脸,笑得柔情,“浪费了如此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回头我替你狠狠教训,不气了。”
商承枫张唇:“请走。”
“承枫,你在恨我吗,为什么。”
朱见澌面现伤感地落座,摩挲拇指的玉扳指,冷傲俯视与湿霉杂草混在一起的商承枫。
“我为了你,千方百计在父皇跟前讲情,力求能饶你一死——可你怎的屡次寻短见?”
“谁允许你死了?”
“还不到时候,你就给我乖乖受着,听我的,服我的,我是皇太子,你就做好我下面的狗。”
商承枫抿紧了唇,气得止不住哆嗦,他不再去仰视朱见澌。
朱见澌神色微青,霍地闪到商承枫面前,扳起他的下巴,命令他直视自己:“让你看着我,你眼睛往哪瞧呢,嗯?”
商承枫目如死潭。
“早知你要来,我就该弄瞎我自己。”
听毕,朱见澌笑开一声,撒了手。
“既然你想死,那么我们把账都翻翻,有些事你迟早知晓,我不便相瞒。”朱见澌转动扳指,绕着他开始踱圈子,“陶庄那女子没忘吧。”
商承枫思绪一停,眼里顿生轻泽。
“你也愿意娶她?我看她的确有自知之明,毕竟被海量多的客人享用过,再风风光光嫁给位居高官的你,难免挂不住她那张下流的嘴脸。”
“你说这些做什么……”商承枫恐惧不安地望着自己污血狼藉的腿。
“她是个痴情种,处处留情。”朱见澌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她怀了你的骨肉所以要娶她?商承枫你真是一尘不染的人,岂能被那种货色玷污。”
“因此,我叫了人,为你收拾了。”
商承枫眼里的光刹那枯竭,浑身颤栗。
“你这辈子就得跪在地上感激我,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现在为了商家要与我划清楚河汉界,这世间哪有这等逞心如意的美事,商承枫,我有害你吗?”
“我有害你吗!”
“我没有,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疏远我,在我们之间建起无数的高墙,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视我为敌吗?”朱见澌眼神恶毒,“我不允许。”
商承枫垂着头,死尸一般不动。
朱见澌端详他被搞垮的身体,说道:“你现在还剩只此一个机会,继续回我的身边来。”他满眼露着鄙夷,“纵然是父皇,我也不会让他……”
“恶心。”
“……”
底下的人缓慢抬起头,昔日那个神融气泰,鹤袍翩然的文雅男子,已不复存在。
商承枫双目无神地瞪着朱见澌,说:“恶心。”
“滚。”
“离我远点,恶心。”
将近沉寂了半晌,朱见澌踩着烂草,低身走出了牢房,他戴回手衣,从容拂去衣袍的腥臭。
“伺候了。”
他说完这句话,迈开步子。
黑洞洞的牢房里,响起细微的鼠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最喜欢的大哥,杀青了。(憋着不哭)
第51章 承枫
六年后。
接连几场秋雨落下,寐都笼在湿浓的花香里。
太纹殿没有多少变化,汪忠给宁顺帝又斟了一杯菊酒,嘴边却没个止境地劝着:“皇上,咱这一口下去就万勿再喝了,您龙体要紧。”
宁顺帝眉眼呈出点笑色,拿着酒说:“味道一如既往的醇厚。”汪忠眼神深长地瞧了瞧酒,宁顺帝搁杯道,“朕不贪杯便是,你近来还管得宽。”
汪忠道:“奴婢是担忧皇上把老毛病再喝出来,那平常商大公子在,皆是他做刚做柔地……”
殿内恢复肃寂。
汪忠退一步道:“奴婢失言了。”
宁顺帝添起淡淡的笑,眉眼平和,他用拇指磨着手串,说:“人如今在渲山怎么样了。”
“渲山苦寒,皇上您厚爱将军,将军没冻着,手下群兵也对他敬重有余,将军这些年能安定边境,还是军纪落实得严明,功不可没呐。”
“他做事如何,渲山的士兵百姓有目共见。”宁顺帝慢慢倚靠去椅背,目光沉思一般凝在御案,“日子也长了,朕得奖他,召他回来复旨吧。”
汪忠低下头,许久才说了声“是”。
渲山将军府坐落清静,春俯街往东,再插一条短巷,府邸枕着那条贯穿寐都的玉带河,元宵节无需出府,即可饱览一夜的水上流灯之景。
府中的大凉院栽满红枫,如火绵延,突如其来的拖刀声扰乱了悠扬的飒飒之音,只见枫叶下,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朵花苞头,使尽吃奶的劲拉着一把刀负重前行,她的两颊嫣扑扑,额头也渗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