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凉爽,可女孩喘的气都是热的,握刀的手心更加滚烫,她歇了几口气,继续卖力拖。
“商卓惜!”
威严的女调夹杂滚滚恼意,女孩听到以后直吓得扔了刀,“呜啊”大叫一声,一溜烟蹿到了一株大枫树后,她瑟瑟地探出脑袋,去瞅几米开外的女子,可怜巴巴地嘟嘴道:“娘……”
江走衣装干练,绾着团简约的发髻,用一根花簪收拢于脑后,鬓边各垂两缕黑发,浑然一派冷艳少妇相。她咬牙切齿,朝女孩大步流星迈去,边走边教训闺女:“你这孩子,又偷绮岁,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一个人去抬这刀,你胳膊压折了怎么办,刀砸你脚了怎么办,再说你完全不会用,天天偷绮岁干什么。”
“我这哪是偷。”商卓惜粉拳一捏,十分有理有据地响亮道,“我这乃身负使命,我要带刀去找爹爹,要把绮岁交给爹爹,这样爹爹杀敌就会快好多好多,就可以快点回来陪我们了,我计划了这么一个深谋远虑的大计,结果娘却百般阻挠我,娘你无理取闹!”
“我……我无理取闹?”江走被这孩子气笑,“你若是带刀找上了你爹,你人就在渲山啦!你知道渲山离这里多远吗,你最最仰慕的爹爹快马加鞭也消几日脚程,况且我都出不了城,别说你了。”
商卓惜鼓着腮很委屈。
“好啦,惜惜乖,把刀给娘。”
商卓惜略略略:“不给。”
两个人绕着大枫树,一个追一个跑,江走很快就累得说不上话来,商卓惜越跑越精神,回头哈哈哈地嘲笑:“娘你真弱,连我也跑不过,难怪你不去找爹爹,只窝在屋子里画爹爹,等我再长大一岁,我就可以出城啦,我一个人去渲山,和爹爹长相厮守——”
江走听了这话立马慌了,气急败坏地指她:“你你你,不能乱用成语的啊,只有我可以和启怜长相厮守!”
商卓惜非要气她:“我不,我要嫁给爹爹~”
“商!卓!惜——!”
最后江走仍然逮人未果,跪在地上大喘气,终于等到了闻声赶来的沽雪。商卓惜比较听沽雪的话,几句下来,便跟沽雪回了屋子。江走待气息平复,去拾刀。
头顶火红的枫海烈烈有声。
江走再次坐了下来,听着枫吹,抱着绮岁。
——
夕阳奔泻在庄重的官道上,衬得洞中城门昏静如斯,骤闻铁蹄声近,地面尘颤,驰入城门的是一列武装着的健马,汪忠侯立在烈光里,视线触及那人。
商启怜翻下马,摘了军盔。
“多年不见将军。”汪忠道,“皇上盼念您,特命老奴接一接,将军从渲山归来,一路可好?”
“无恙,就是路长,慢了几脚,劳汪公公走这一趟了。”商启怜神色带着轻笑,恭敬地说道。
上了太纹殿,商启怜跪地请安。
宁顺帝在高处望,视野里的人压着头,繁重的皮革铠甲似把自己围困了起来。
宁顺帝说:“别跪着了。”
商启怜起身,他面庞上结着两道深疤,虽都爬在边处,但还是销毁了他容貌的沉毅,增加了些许阴冷感。吹了六年的边关风,他气质凌厉到了骨子里,目光里也只有服从与硬寒,找不着多余的情绪。
宁顺帝在心里叹伤,走到商启怜那:“朕当年把你赶去边关受苦,你有没有一点恨朕。”
“皇上是护我。”商启怜嗓音低哑,“我岂会恨。”
“晏龄,朕让你……和你大哥受了很多委屈。”宁顺帝静静地说,“是朕无用。”
商启怜立即道:“皇上圣明,绝无此事。”他抬眸的一瞬,看见宁顺帝的面容,一句话脱口而出,“还请皇上保重。”
宁顺帝笑:“你是不是瞧朕老了?”
旧苦汹涌袭来,商启怜折膝跪了下去,说:“您春秋鼎盛。”
宁顺帝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回去吧,洗一洗风尘。”然后走回了龙椅。
在看到商启怜以后,宁顺帝心里的答案也益加明确了,人终将面临改变,就如同这个皇朝一样,会越发雄浑壮美,也越发坚固冷酷。
商启怜没能顺利出宫,他半途遇到两位旧人。朱宪戚第一眼其实没有辨出人来,是一旁的尹弦州点醒了一声,朱宪戚几乎是冲了过去:“晏龄?”
商启怜行礼。
“你回来怎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噢不过,我是听说了你要归京的消息,真的是好久……没见。”朱宪戚涩于说煽情的话,尹弦州亦是,端详商启怜须臾,憋了一肚子慰问,仅柔声说道:“回来了。”
“嗯。”商启怜目光一抬,看他,“升官了。”
尹弦州点首。
朱宪戚问:“你这是要出宫去?”
“回趟府上,脱掉这身重铁。”说完踩阶而下。
朱宪戚噤声不言。尹弦州则道:“启哥,你可清爽你府上的状况。”
商启怜停步,他挡在西斜的黄昏前,眺望模糊的城墙,过了良久说:“知道。”
朱宪戚面显诧异,商启怜转过身,铠甲在光影里闪似毒冷的刃:“那人每个月寄一封书信给我,写我家人的事,我哥及我爹娘死光以后,他信就断了。”
商启怜面无表情地说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飞檐溅金,三人默不作声地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