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民怨很大。”
“我明日就要出城,还带着这么多的东西进贡给皇帝,这里的饥民却无人理,真是没有天理。”
“清儿姑娘,当是然自己先保重,这多事之秋弱肉强食,哪里有白吃的食。”
司马清闻言点头:“陈妈说得是,只是我不明白,石花已死,照理说赊粥的事,当是断了的,怎么不断反而越发的严厉起来。这不像是为了长安城里的贵族祈福,倒是……”
她说到这里,想起饥民是由石雷与石花合作引到长安城下的,那刘曜怎么会一点不知道。
若是知道了,为何还开仓赈济,只是为了落下一个好名声?
不对,他要的是民心,或者他要的不止是民心。
司马清想到这里,全身发冷,陈妈上前扶住她,沉默的向殿中走去。
秋风吹来数片落叶,一叶金黄落在她的发间,羊献容走出来时,正好看到,不由得悲从心来,明日的这个时候,她的女儿已身在远方。
“清儿。”她唤了一声。
司马清一言不发的向她走去,羊献容不露声色从司马清头上摘下枯叶,握在掌中:“明日要走了,路途遥远。”
司马清望着在殿内奔跑的三个弟弟:“母亲可要保重自身。”
……
晨光,从不因为人们所愿推迟或是提早他的到来。
他依着自己的时间,来时阻不住,走时拦不得。
司马清一身艳丽的红妆,以相国府上的贵女(养女)之名,踏上了彩华精致的马车。
羊献容眼见她背过身去时,不可制的走过去,寒风扑面,两行泪已挂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
“……”她未出声,司马清已有感应般回头,强颜欢笑的道:“母亲,不哭。”
羊献容握着司马清的手,悲切的看着她,她只觉得手中被塞进一堆软物,她眸色微闪间,羊献容另一手合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捏了一把。
母女两相看无语。
吉时到。
押运官高声喝唱。
司马清深吸了一口气,这长安城里虽为今日送礼出城,街道已打扫得干净,但她却从冷燥的空气里嗅出了非同寻常的杀气。
不同于以往先登营里,阳刚万丈,豪气冲天。
这一次,她闻到的是腐烂、馊臭、刺鼻的地沟里的淤泥味道。
回过身,坐入车内,帘子放下,她才展开握拳的手,本来缩皱成一个颗鹌鹑蛋大小的丝织物,渐渐展开,一方画有蓝天碧水的帕子出现在眼前,画下面赫然印有晋国国君之玺。
司马清一直忍了多日的泪,再也憋不住,泪珠儿滑过脸庞,落在华服之上。
她猛然挑开窗帘,向后张望,看到羊献容已哭成泪人,两人互相望着,但都死死咬着唇,把要说的话憋在心底。
车行半日,司马清坐在里面摇晃得茶饭不思。
“姑娘,吃点吧。”小琪拿了些糕点
“不想吃。”
“不吃哪有力气。”
“要什么力气?去平阳城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力气。”
小琪叹了口气,窝在角落时小声道:“姑娘不吃,我可饿了。”
“全给你吃。又没说我不吃,你也不能吃。”
小琪咬了一口,满口香,凑近到司马清面前,鼓动着嘴巴:“香吗?”
司马清凑近闻了闻,“香。”
“姑娘,真的不错,吃点吧。”
司马清把头伸出车窗,看着行进的队伍,在一溜的骑马侍卫之中,瞧见拓跋城正跟几个士兵,分食干料。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围在他们的马下,抬着脏兮兮的脸,伸出乌黑的手指,抬头的一瞬间,眼睛却亮如星辰,干净清澄。
“给点吃的。”
“大爷行行好。”
“大爷升官发财,娶漂亮媳妇。”
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话,逗得士兵们大笑。
袁雄正叼着一块饼子,咬得起劲,看到孩子们一个个仰望着,双眼执着盯着他嘴里的吃食,一时间自己怎么也再下不了口。
他把嘴里饼退出来,掰开成几份,俯下身子,把一块一块的饼子,像农民往地里播种一样,小心翼翼的放在每一个孩子的手中。
孩子们张开的手掌如黑色的土壤,得到种子的一刻,便迫不及待的收拢了五指,紧紧攥成拳头。
有些孩子直接往嘴里一塞,马上又伸手再要。
只有一个孩子,没有吃,返身马队后面跑,跑出一段路后,他把手中吃食放到只有一岁不到的小妹妹嘴边,“妹妹吃。”
怀抱妹妹的老祖母,一脸深深的皱纹,绽开一个慈祥无笑意:“你吃了吗?”
“吃了。”二狗拍拍露出的肋骨的小胸脯。
“二狗真疼人。”老祖母明明知道,却也陪着他演下去。
二狗笑笑:“快吃,吃了我还去要。”
他说这话时,大批马队上驮着各种各样他穷其一生都有可能吃不到,见不到,甚至都听不到的珍贵贡品,从他身后走过来。
车上载着的东西过于丰盛,以至于车轮碾压在官道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刘鹏在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车队里看了一个来回,打马到拓跋城的跟前:“这样下去,不能按时到达平阳城。只怕新皇刘粲那小子会觉得我爹爹怠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