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我是琅琊王氏的女儿,你娶我时,曾指天立誓,尊汉学,学汉礼,守汉制,我带来的汉典书籍,助你在五胡之中异军突起。
不过十几年,你从一个流浪匈奴各部的小兵,夺晋朝百余城垒,一路杀进金墉城,方得此位。”
刘曜脸上一片寒色,忍耐的道:“这宫里,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这样没上没下的。”
“你我先是夫妻,后才是君臣。”卜珍不退让的道,“想想我们的俭儿,何等聪明能干,要是看到今日我这个样子,他只怕会从坟里跳出来哭。”
刘曜拍桌而起,冲到卜珍跟前,手指着她鼻子,嘴巴动了几次,又把话咽了回去。
来回在殿中走来走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龇着最锋利的牙,却在最后关头,没有像眼前的老妇下口。
他挥袖一指,“汉制汉制,我要先征服汉人的土地,喂饱我的战马,再来说那些你举之事。”
说完,抬起腿,一脚踢在水果盒上。
盒内的水果,咕噜噜往外跑。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的果子,满地散去,离他越来越远,就如人心一样。
一枚橙色的东王梨,正好滚到了司马清的脚边,她轻轻拾起,眼瞥卜珍。
卜珍见刘曜扫了她的面子,心中多年的忿懑压了又压。
羊献容立即用她温婉的声音,劝道:“皇上,息怒。自古,妻以夫为纲,臣以君为纲,哪个时候,为妻,为臣都是为了皇上尽忠的。”
说着,她弯腰将果子一个个捡入盒内:“这果子,由四方交好之国来朝时进贡,要保鲜到现在,想来姐姐也是花了心思的。
皇上酒也喝了,汗也出了,想是渴了,何不吃些果子解解渴。”
刘曜看羊献容一眼,这么多年里,她一直能如此温和待人,实在难得。
比如外面那些争风吃醋的,好上百倍之止。
他微扬眉的道;“给临海吃吧,她几日后要远嫁,只怕再无这样的果子可吃。”
羊献容取了一枚东王梨,送到司马清跟前:“还不谢恩?”
司马清立即接过梨子,欠身道:“皇上赐的,怎么可一人独食。”
说完叫人拿小刀切成几份。
她拔下金钗数了数,正好四份。
钗头扭了一下,一股香灰落下,白玉般的梨块上粘了些许,别的落在了盘中。
捧果盘的陈妈见状,眼垂下,躬身送到了羊献容的跟前。
羊献容推辞:“姐姐送给皇上的,妾怎么能吃。”
陈妈捧盒到刘曜面前,他哪有味口,也摇手不要。
卜珍一脸高傲的道:“我送给皇上,哪有我先吃的道理。”
司马清笑,拈一块尽数吞下,四块全部吃下后,还赞叹不已。
陈妈撤回果盘,走到角落里,趁人不注意,将果盘放在袖内用帕子狠狠的擦了几遍。
司马清整装肃颜,撩起裙摆,盈盈跪下,磕头于地:“多谢谢皇上赐“梨”,临海的母亲,弟弟们,全仰仗皇上的恩典才有今天。
皇上又赐婚安排临海的后半生,可以说恩同再造。”
刘曜惊讶司马清如何能向自己行大礼,谢册婚,态度恳切温和如羊献容。
这么多年,她都不曾像今日这样美丽亲切,心中连叹可惜,可惜。
羊献容眼中神色复杂,带着深深的歉意和自责看着三叩九拜行大礼的司马清,眼中跃进出宫变那日,她被废时,一身红衣踏着永安殿的血水,跪在殿中的情景。
多少凶险,多少磨难,让这个不愿低头的公主,向亡她母国的人谢恩拜叩。
人是会变的,变得为了生存,去说去做更多以前断然不会做的事。
身份也是会失去的,曾经有多荣耀,如今就有多落魄。
让人觊觎的皇权,像一根永不消失的鞭子,抽打着为之疯狂旋转的人心。
眼见司马清大礼毕,陈妈上前扶起,她全身汗湿,双眼呆滞,不曾站稳,哇一声吐出来。
“殿下!”
“临海!”
“清儿!”
声音同时从三个人嘴里发出,每一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羊献容抱着司马清,手摸到她的嘴角,一抹鲜红刺目。
“皇上,皇上,清儿中毒了。”
刘曜阴冷的看着四周,目光落在卜珍的身上。
卜珍一脸淡然,看到司马清七窍流血,她不知不为何,高兴得很。
羊献容泪如雨下的扶着司马清,手指伸进她的喉间,用力一抠,司马清再度呕出一滩血。
羊献容大哭:“清儿,你别吓娘,清儿,怎么会这样,谁要害我的孩子,皇上,这东西有毒,有毒呀,我的清儿,是为了皇上试毒了呀。”
虽不知司马清为何突然中毒,可是羊献容在宫中活了半辈子,她多少有数。
见司马清半晌不醒,羊献容赫然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卜珍,双眼露出凶兽才有的狠决,“皇上,卜珍要害您,是卜珍要害您……”
她跪爬到刘曜的脚下,揪住他的龙袍,放声大哭,“十年了,我的清儿跟在皇上十年,就是一条狗,也是忠心不二的狗,她竟不如一个杀皇子的毒妇吗?”
刘曜眼看实事就在眼前,司马清吃了卜珍送来的梨,当时,她还想着人人都吃,最后一个人吃了,才落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