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也不知道多少人得赠此糕,更不知道得了此糕的人,是不是都为眼前这个女子的命运投下过关注的目光。
他得一糕时,陈妃千叮万嘱,此女好生扶持,将来必有大作用。
现在看来,陈妃所言不虚。
可是,越是想到因为那一纸约定,才守她多年,不由有些唏嘘。
司马清并不知道拓跋城此时心思,居然回到九年前。
她只道饿过头的他,恍了神。
“有人。”她看到窗外人影闪动。
拓跋城扶住她的肩头,一把按下,两人低伏在案台之下。
厨房之外响起略沉的脚步声,但却无法掩盖中间所杂夹的迟缓的脚步声。
司马清和拓跋城久在军营里,对于马蹄声的沉浅缓急,能判断远近距离数量等等,对于人,也是相通的。
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露出冷冷的之色。
她冲他无奈何的笑笑,眼中闪过“有人来了”的意思。
“有我”,他神色安然淡定,捏了捏她手腕,示意不要急着出声。
脚步临近之时,却听到一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铳儿,听闻你说有贵客来了,怎么老生没有瞧见。”
曹铳左顾右看了一会,见到案台下,一有片麻布露出,那种衣服,连家里仆从都是拿来做抹布的,何人会穿在身上,虽已知道有人在,可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老太太见曹铳久迟疑不语,伸出戴着金镯子的手遥遥一指:“是她吧。”
曹铳不语。
“出来吧,孩子。”
老太太声音透着一股不可抗的说服力,仿佛不起来,她也早看到了二人一般。
司马清与拓跋城同时站起,老太太盯着看了一会,侧目问曹铳:“我瞧不真切。真是她吗?”
曹铳上下打量了数次,恭敬道:“娘,的确是临海公主。”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了些许,抬脚快走,总归是心有余力不足,步履蹒跚差点跌倒。
司马清上前几步,迎向老太太时,拓跋城抢先插于两人之间。
老太太眼前骤然多了一个人,抬眼盯着拓跋城看了一会:“这位是?”
拓跋城突然跪倒在地,手拍在右胸,扑扑两下,声音与平素不同的道:“拓跋城,见过老夫人。”
“拓跋城?”老太太凝神想了想,又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她在极力的回忆,明明男子的面容已大改,可是一见如故。
“河豚鱼汤。”拓跋城声音微微发颤的道。
老太太恍然大悟,手按在拓跋城的肩头,再度细细看他:“真是那个孩子?你真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孩子?”
拓跋城头重重一磕,抬头时将自己的面贴在老太太的手背之上,双肩微抖。
“孩子呀,你还活着,活着,活着……”老太太连说三个活着,泪在眼窝里打转。
一旁的司马清看得呆愣,他从未见过拓跋城如此待一个陌生人,平时见惯他冷清孤独的模样,此时才发现,他也同自己一样,将所有苦压在心头,不轻易示人罢了。
唯有见到某些人,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辛酸便会露出一丝半点。
*
十三年前。
拓跋城还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被先登营差去吴兴县。
当时一起同去的少年总共九人。
他们受训于刘曜的门下,以苦力身份作为掩护,受雇于一个姓钱的人家。
吴兴县江南有名的鱼米之乡。
在那里购买粮食,货好价钱便宜。
不料在交易过程中,他们遭遇领头人陷害,付钱时,钱币为假。
姓温的商贩见状将他们绑了,威胁说出领头人是谁。
当时九人之中有人受不了拷打,出卖了上线。
几个回到住地后,被各自关押,严加审问。
九人一口咬定没有出卖上线,一时间让领头人犯了难。
找不出叛徒,回去这一路不会安生。
于是便在渡江之时,让九个少年入河中捕杀河豚鱼。
入江后每一个人都捕到了鱼,而拓跋城却因救人,让鱼儿跑了。
他被人抛入江中,生死由命。
可谁也想到,拓跋城居然没有淹死,反而挣扎上岸后,一路追踪到了他们的落脚地。
曹氏饭庄。
领头人见他也未死,也不再杀他,而是当晚赏给每人一碗鱼汤。
少年们已连着饿了三日,又下江捕鱼,又乏又饿。
几个碗端出时,八碗是满的,只有一只碗为半碗汤。
少年们依次上前领汤,端汤的婆婆看到拓跋城时,特别说了一句:“舍即为得。”
拓跋城在一排汤中选择了最少的半碗汤。
说到此处时,司马清已然知道那几个贪多的少年的下场。
只是还有一些不明白,为何那半碗的是无毒的。
老太太在一旁叹息道:“做河豚鱼的厨子很多,可是活着却极少,不为因别的,都因为做此鱼者有一个规矩。”
司马清好奇:“什么规矩?”
“做汤者,做完后,要先喝半碗,等上三柱香的功夫,没有出事,才能喝汤。”
“所以……”
司马清联想到那日送汤进春风园时,的确是半碗汤。
所有人都畏惧得很,不敢喝,而拓跋城抢下即喝,原来他赌的便是做汤之人,已经先行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