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嘴上不说心里打鼓,吃下去没得救的东西,谁能担保?
一旁的富琳向丫头吩咐一句,一会,两只褐色的陶罐端上来。
盖子揭开,清淡的中药味弥散开来。
“公主殿下,若是担心,可先饮下此汤,有解毒之用。”
“啊?”司马清皱眉毛,这还是不安全,不喝,坚决不喝。
一旁拓跋城顺手拿起一只空碗,递与富琳:“我先尝尝。”
司马清本想阻止,但已来不及。
半碗色泽泛白的汤,已端到拓跋城的跟前。
她念着之前老太太曾救过拓跋城,想来不会对他如何。
要下毒的话,自不敢在曹府。
曹铳目露不悦,正要出言再劝,老太太目光斜过来,眼中隐含深意,他便只拿筷子在碗中杵着,不再作声。
富琳一旁道:“建康秋日,河豚鱼已产过鱼卵,是以毒性大为减退,此时吃河豚鱼虽不及桃花开时肥美,可是相比公主的性命攸关之事,这便是略过不计的。”
司马清听到这富琳的释惑之言,心中疑惑减半,一笑道:“我在长安吃羊肉长大的,对鱼腥味反而不太习惯,不比代王,少年四方游历长大,何种食物都能应付。”
富琳陪笑道:“听闻公主殿下还不大会说话时,就离开洛阳,与宫女侍卫一起长大,后来……”
“嗯哼……”曹铳突然喉内发出声音,伸手在富琳的衣袖上扯了一把。
富琳正说到兴头上,被阻后向曹铳扫了一眼,心说只是跟公主聊天而已,在长安里,公主也不避讳这些事。
司马清淡然一笑:“的确,我在吴兴县的温家做奴婢,十三才回……国破家亡……”
此语一出,席间有些沉闷。
老太太执起筷子,夹起一片火腿,放在司马清的碗里,缓慢道:“那些男人就喜欢打呀杀呀,好像夺人钱财性命方显英雄胆略一般。哼,在我老太太看来,他们只是想不劳而获,抢杀,不过一时之功,比起劳作辛苦要快得多。
因为,胡族之人一遇点事,就南侵中原,夺掠烧杀,与兽何异?”
司马清深以为是,的确她流落十多年,看到的无不是弱肉强食的人。
次序,规矩,一一被破坏殆尽。
一顿饭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一直在宫里跟晋王力陈临海公主入石头城,代王诛杀刘副将事宜的王导,也是腹中饿得不行。
司马睿赏了几块糯米糕给他:“王相,何须如此长吁短叹?”
王导有苦难言,征粮的事他有提及,但拓跋城与王征三日之约,却不敢直言,思来想去,只得道:“王上,拓跋城此次领兵过境建康,非同小可,王上的意思是放还是……”
“王相以为如何?”
“放,是放虎归山,那时拓跋城在辽北做大,只怕晋王的江山不保。”
“不放,那就是杀了?”
“杀?”王导沉吟不决。
司马睿眼中闪过一道光,他自被望族王导一门扶上王位后,一直想北伐收复失地。
只是内外交困之中,王家子弟把持朝政,总说胡人众多,且长年争战在外,各路人马也都不愿争当马前卒,出兵征讨不如安于江东,让他们自行内战消耗。
这些话,再度被王导拿出来堵他的嘴。
“王上,杀了,匈奴、鲜卑、羯、羌、氐,只怕都有借口南下攻打江东了。”
司马睿撇撇嘴道:“王相,哪有你这样,放不行,杀不得,我们岂不是太窝囊了。”
王导摇头道:“王上,臣多言无用,您还是见过临海公主和拓跋城在行定夺为宜。”
司马睿无奈摆手:“你去做就是。”
王导正欲叩谢退去,余光见到一个小太监,手中拂尘抖了抖。
他躬身后撤,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跌倒,幸得小太监扶了一把。
太监扶过后,速速退开。
王导直起身子,蜷缩的手里,隐隐有一团黄物,他背过身悄然展开,上书曹府两字。
面色突僵,这是进宫时与王征所定下的秘事,他来宫里稳住晋王,王征在外查找临海公主的下落。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必指向临海公主的去处。
他手握了握,目光微凝,转身走到司马睿跟前。
*
司马清在曹府酒足饭饱,半个时辰后,仆从请她沐浴更衣。
客随主便,她虽不想在这里逗留过久,但来了也不好立即就走。
洗漱完毕,出到大厅里,曹铳已换了一件青色常服。
站在他身边的富琳“呵呵”一笑,捏着曹铳的衣袖扯了扯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何苦在这里一直守着,她又不会飞了。”
司马清不解其意。
曹铳勾头不语,他自司马清进到府里后,便一直有些不自在。
时而欣喜,时而微愠,见到她与拓跋城在饭桌上默契闲话,心中的不悦已然藏不住。
正要上前,跟司马清说话,眼见拓跋城一袭玄衣隐云纹,外罩锦衣短衫,腰缠缀星松绿石,一柄晋皇所用的长剑握在手里,穗上的金丝色绦随风弯成一道金钩。
他吸了一口气,眉心微微起伏,眼底隐约可见怒气翻涌,半晌才让神色看起来平静如平常模样,却发现只一见司马清先行向拓跋城点头示意,脸色便再也无法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