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慢慢浮出,白如透玉,细如绢帛的肤上,泛起粉红,汗水缓缓的从额头上渗出,又顺滑向颈窝。
她很痛,他知道。
那种痛苦的影子,重叠成他十三岁时的画面。
十四五岁的姑娘们,被当作奴隶送给部落,王府的烧红的络印,按在姑娘肩头上时,惨痛的叫声在草原上飘荡,很快被一个接一个的哭叫声淹没,最后只是空气里飘起有皮肉烧焦的气味,提醒着那几十个人,他们被划规成敌人的战利品,被运走,被奴役。
领头的将领,姓司马。
仇恨曾是他心底最大的支撑。
可如今……仇恨已分不出源头,越长大,越发现活着的可贵,他算是少数被族群保护着长大的。
可每征伐一地时,他会自问,他还是那个当年的被害方,还是他已沦为加害的一方。
现在所拥有的,却不及眼前要失去的在心头的分量重。
眼前的刺青,还剩下最后几刀雕着。
司马清忍到了极处,她垂上双眼,哀痛,无助的看着为她下刀的人,全身颤栗如抖柳,从上面看他的额头也渗着汗,鼻子微微翕动着,心口深浅不一的起伏。
直到汗水滴到了拓跋城手背上,他抬眼看了一眼她。
她向他从容淡定的一笑,伸手抚了一下他额角的汗水,原来心痛就是这种感觉,被他伤着,却依旧心甘情愿。
他慢慢直起身体,从高处俯视着她,后背僵直如一柄剑插进榻缝之中,久久身上散发出一股怒意,静静的道:“你没有用安眠香!”
“对。”她迎着他的目光,有些凶,更多的是挑衅,“那止痛的东西,只会麻痹我,只会让我对幻想还抱着一丝希望,人不能活得□□逸了,我以前便是被这种假像迷惑了。”
拓跋城手中的刻刀一挥,落在了桌面上,刀尖插进去寸许,刀身悠悠的晃动着,闪着寒光。
“为什么要让我离开皇宫?”
“只是让你远离是非……”
“宫中换掉厨娘,换掉侍卫,连母后也不住永安宫,皇上被司马越控制,要接近他,除非要有天大的事。再没有比我出嫁讨要圣旨去见皇上,来得名正言顺。所以,你们的目标是谁?”
“……”
她意识到什么,突然从榻上挺身。
不及下榻,他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脖间,声音沙哑道:“别走……”
第 36 章
她身形一动,腰间的臂便紧一重,另外一条臂攀上她的肩头,手心托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扭向他。
他从上面俯看着她,目光柔如两汪水,亮晶晶的淬了半天的星辰。
何曾见他醉眼迷离,只有那日醉仙居里的一顿豪饮间,那时他还是一个小二,横隔在她与蒲林之间。
挡酒,酒来他喝。
喝酒,酒来他挡。
小二,原来是他,面容变了,眼神无法改变。
他竟然一直就在那桌边,看着她与蒲林推杯换盏。
“可他是我的父亲。”她心头不忍的道。
她并不笨,他瞒得天衣无缝,自问无人会提及这件事。
可她还是猜到了。
低下头,鼻尖轻触着她的鼻尖:“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像在绣衣阁一样,睡一夜就好。”
他承认了。
司马清心间一紧,声音冷到极点的道:“刘曜到底动手了。”
空气静了片刻,拓跋城不说一语,只以鼻尖轻擦她的嘴角,皇帝死了,上一辈的恩怨也就了了。
从此怀中的她,与那人再无瓜葛。
永安殿内。
司马越正与氐王二子商议司马清的婚事。
皇上在榻上眯眼听着,时不时咳嗽一声。
过了一会,他才在眼前几个重臣说得已口干时,才怯懦的开口道:“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此事需得她前来商议。”
司马越不以为意,骄横道:“婶子这半月住在南宫,现在又是正午,太阳太毒了,明日知会一声就是了。”
皇上无奈的咳了咳,叹了一口气:“那清儿,也算是我最后的女儿了,我想见见她。”
司马越:“出嫁那日自见得到,她与皇上可是八字不合,生死不能相见,要不然大祸将降于我大晋。”
皇上咳嗽更回厉害,最后内侍拍着他的后背,惧怕的道:“太傅大人,皇上用药的时辰到了。”
这边危城君弱,那边刘曜已收到刘聪进犯的军情。
他站在皇宫里司马氏一族的祖宗的灵位前,看着皇后羊献容叩拜上香,直到她完成所有仪式,都一直保持着微笑。
羊献容华美的朝服,下摆拖在地上,泛起微微的尘。
刘聪突然握住羊献容的手,拉她一起跪倒在蒲团上,大声道:“我刘聪,愿娶羊献容为妻,今生今世永不相弃。”
羊献容动容的侧过脸:“大将军,为何在此立誓。”
刘聪笑:“当年被晋皇流放匈奴,如今我打回来娶大晋的皇后,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看看,我,刘聪,不是王孙贵族,一样能成就一番霸业。”
说着,他站起,手扶羊献容,握着她的手拉到殿外:“跟我走,离开这朽得发腐的地方。”
羊献容举目望了望永安殿的方向,声音温软如常:“大将军认为,今日之事,是否能让刘聪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