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南榽住院期间,她几乎一直陪在病床边,等小外甥痊愈出院时,她说:“我要改行学医。”
在医院陪床时她已经开始自学医学教程,但培养医生无法一蹴而就,除了理论知识,更需要常年累月的临床积累。她搬进医院的宿舍,废寝忘食,难得归家。
岳南榽跟着他一起生活。有时他甚至会想,有这个小家伙在,她总不至于丢下他不再回来。
日军占领了这座城市,以及外面大半的国土。反抗从来伴随着压迫而生,城里每天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流血冲突,枪炮声不断。
战争中像岳南榽这样失去双亲的孤儿不计其数,聋哑学校是教会的福利机构,收留了不少孩子,他也日渐忙碌起来。有时接收到受伤的孩童,他就送到她的医院去救治。
她学得非常快,起初是医学生,不久就成了见习医生。战时医护人员紧缺,第三年她就开始主刀做手术了,学校里很多孩子都是她救过来的。
夜里有个患儿发烧到40度,他不顾外头刚刚发生枪战,抱着孩子去医院。路上日军隔离了数条街,摩托车穿梭来去,似乎在搜捕什么人。
他躲开巡查把孩子送到医院,却没有见到澂笙。值班护士给孩子打了退烧消炎针,说贺医生正在手术室抢救病人,无暇他顾。
天亮后日军撤去警戒,他才见到一夜未睡疲惫不堪的她,以及她救治的病人。
一位久违的“故人”,这一世他叫慕剑晖。
--
“我要结婚了。”
三个月后她回到他们的公寓收拾行李,平静而冷淡地告诉他这句话,只是陈述通知,并非商量的语气。
倘若换作随便哪个人,他或许都会多问几句,追根究底要个说法,但那是沐漻渊啊。
她追寻了九世、八百多年的人。哪怕她遇见他的下一秒说要嫁给那个人,他也不会觉得意外,何况这三个月他们过从甚密。
原来她并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想和他结婚而已。
他们的婚礼他远远地去看了一眼,慕剑晖望向她的眼神温柔怜惜,没有半分不情愿。宣誓交换戒指时,他看到慕剑晖对她说:“谢谢你。”
他转身离开了,没有继续看他们亲吻的画面。
既然他的累世追寻能换来她的爱意回报,那么沐漻渊为什么不能也被她打动?论痴念执着,她岂不比他激烈深拗得多。
最终每个人都得偿所愿,多好。虽然短暂,但她毕竟喜欢过他的。
战乱时期,躲回山里似乎是最安全妥当的选择,但是一想到她还在这里,他又觉得不放心,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就像那么多个前世,她并不属于他,他也都留在她身边,尽力护她一生。
但心境仿佛与那时不太一样了。从未拥有过,人便不会那么贪心。以前哪怕她一心扑在沐漻渊身上,他也无怨无悔地默默守护她,现在他却做不到了。
他退掉了公寓,搬进学校的教工宿舍。
日子又变得和从前一样,清贫,寡淡,独自一人。
岳南榽倒是时常来找他。他现在算大孩子了,在近旁的小学里读书,放了学便来聋哑学校帮忙,当小老师监督孩子们写字算术,陪他们游戏。
“反正家里八点以前是不会有人的,我等天黑了再回去。”
澂笙是外科医生,常常加班,晚回家也就罢了,慕剑晖在银行供职,是人人艳羡的高薪清闲美差,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关门下班,为什么也回去那么晚?
“那个人呀,比小姨还不着家,都要到半夜才回来,有时整夜都在外头。”小孩子也懂事了,多半是听到什么,言语间有些不屑。
他纠正道:“你该叫他姨父。”
“你才是我姨父。”
他未出口的话语便涩住了。
小毛孩继续不满道:“家里花的钱、我的学费都是用的小姨工资,他又没养过我,我为什么要叫他?”
“他……不出钱养家吗?”
“才不呢,有时还反过来问小姨要钱。小姨也由着他,自己一双皮鞋修了三回都不舍得扔。”
这让他感到疑惑。纵使他看不惯慕剑晖,但转世这么多次,今生他不该突然就变得人品如此低劣。
小毛孩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家里他们俩也不住一个房间。”
他手里的毛笔杆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跟踪了慕剑晖几次,看他下班后去干什么,没有发现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迹象。第一天他去了一座西洋教堂,第二天是一家书店,第三天则是江上游船,三处相隔甚远,也看不出有任何联系。
第四天慕剑晖发觉自己被跟踪了,引他到偏僻开阔处现身。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慕剑晖直截了当地说,“放心,我没有做对不起澂笙的事。”
“那你在做什么?”
“无可奉告,但是请以后不要再跟踪我。”
他沉默片刻,问:“你对她是真心的吗?”
慕剑晖也顿了一下,旋即回答:“当然。”
原本他都已经想好了,倘若慕剑晖有一丝一毫辜负她、对她不好的地方,他就去把她抢回来,但是并没有。这件事之后,他们还愈发恩爱了,同进同出,亲密溢于言表。连小毛孩都郁闷地说,他们又重新住到了一起。
也许……不会再有下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