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被关闭时,大黑也被留在了金部衙门里。一开始倒都相安无事,毕竟金部虽然名义上管台城内宫市和赏赐,却没有其他几个衙门位高权重。
但随着天气渐渐变冷,金部就被人打上了主意。
金部负责管理宫市,所谓宫市,就是将宫中旧的布料、陈粮、油脂等用物处理出去,换取新的物资进来,有时候也负责采买一些东西,所以仓库里颇有不少物资。
这些东西哪怕是旧的,大部分的品质也绝高于外面,这也是傅歧以前在金部任金部郎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油水的原因。
费子敬身为金部库司,自然知道库房里有多少库存。到了冬天,天气寒冷,库房里的厚布、毛毯、毡子等便成了人人眼热之物,即便费子敬并没有据为己有的想法,可依然有不少人认为他是阻碍,和他屡屡发生冲突。
当费子敬见情况压不住,将整个库房的钥匙交由萧纲处理后,那些原本眼热的人见谋取物资无望,竟迁怒在费子敬身上,在之后的动乱之中,这些人不但杀了萧纲、抢夺了库部的储存,也在夺取物资时重伤了费子敬。
费子敬身体强壮,这伤本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偏偏那时人人都把他当萧纲的走狗,对他就十分苛待,在加上总有人觉得他身为库司一定会偷藏物资,便三番五次来骚扰,他重伤得不到妥善的照顾本就艰难,再加上有人刻意找麻烦,终于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我是葛太妃身边的宫人葛子君。”
那黑衣少年抱着大黑,有些慌张地说:“我不认识什么费子敬,有一天我去菜田摘菜,发现这狗一身是伤的倒在田里,就把它救了回来。那时候到处都缺粮,我怕它被人吃了,就藏在我的屋子里,后来就跟了我。”
萧衍不近女色,四十岁后就没有怎么临幸过后宫嫔妃,葛太妃在萧衍在世时只是个修容,现在年纪也很大了,连当年负责管理后宫的丁夫人都不受宠,更别说一个小小的修容,在台城封闭之后,恐怕日子也过得不怎么好。
看这葛子君年纪不大,以前还是个孩子,就得自己种菜,可见也是苦过来的,能发下善心救下大黑而不是趁机加餐,让傅歧对他十分有好感。
当他用那种好似濡湿一般的眼神怯生生看过来时,傅歧心更软了,有些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我没有怪你,这只狗是我的,以前我离开京中时托付给了费兄,所以我以为你是费家的人。”
谢过了葛子君替他照顾大黑,傅歧便想带回自己的狗。
这狗年纪已经不小了,他刚才仔细看过,发现大黑的身上确实有不少旧伤,那葛子君应当没有撒谎,它和自己一样经过了各种变故,当初他为了保全家人抛下了它,现在自己已经有了自保之力,便应当照顾它安享“晚年”。
可到了要带走大黑的时候,事情就变尴尬了。
“傻狗,跟我走啊。”
傅歧吹了一声口哨,催大黑跟他走,却没得到回应。
葛子君尴尬地使劲拽着自己的裤子。他裤腿上的布被大黑咬住了,而且大黑还拼命地把他往傅歧那里带,力道大的裤子都快掉下来了。
“大,大黑,你回主人那去吧,跟着我连饭都吃不饱……”
他说着说着,就吸起了鼻子。
“你跟着我,又没吃又没穿的,我还要靠你给我偶尔叼些兔子老鼠才能活下来,现在你主人回来了,还跟着我干什么呢?”
葛子君说着“你回去吧”,眼泪珠子却哗啦啦地往下掉,显然是很舍不得大黑。
傅歧也不是个心狠的,见到这样子,就知道这段时间这孩子一直和大黑“相依为命”,怕已经相处出了感情,也觉得有些棘手。
还是一旁的李固看出了尴尬,想了想,解围道:
“傅将军,葛太妃上个月刚刚去世了,她原本份位就不高,身边只有七八个宫人,台城出事后更是嫌弃她是个累赘,走得走、逃得逃,这孩子能侍奉葛太妃到为她送终,可见是个好孩子……”
他有心帮这个孩子找个依靠,便做起好人,“现在台城已经易主,像他这样没依没靠的宫人最容易被人欺负,说不定还要发落到什么干粗活的地方去。他年纪这般小,已经吃了这么多苦,既然傅将军的狗和他投缘,不如将他收归帐下做个洒扫的小厮,哪怕只是为将军养养狗,也比在宫中任人欺辱要好。”
宫女还好,要是新皇仁慈还能放出宫去婚嫁,像他这样年纪小的阉人又没有靠山的,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在台城里活。
“我在宫外有家人的,我家人都在建康。”
葛子君听到李固的话,连忙解释,“我不是……”
傅歧听她说起“家人都在建康”,眼中便闪过一丝不忍。
建康现在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台城被封闭了太久,里面的人未必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更多的人硬撑着要活下去不过是为了和台城外的家人团聚罢了。
傅歧想了想,便对葛子君说:“即便你家人都在宫外,现在这么混乱你想要出宫也不容易,老大人说的不错,你不如先跟着我,我带你出宫,替你寻找家人。现在建康由梁王马文才接管,我是他的人马,替你找人还是容易的。”
“至于你找到家人后还要不要跟着我,到时候再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