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像是在梦里。
四下里一片静谧。
清晨的树连叶片都舒展,张开气孔接受空气中蒸腾的水分,还有熹微晨光。
清风起,万物生。
不怪千百年来人们都这样珍惜清晨的时光。
梅超掀开身上的小毯子,抻个懒腰走进厨房。
碗柜里的碗碟盘分门别类得摆放着。
不得不说,梅夫人虽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家务什么的做得一点也不含糊。
甚至干净整齐得有些极端了。
她打开碗柜,拿了个浅蓝色的陶瓷小碗出来。
电饭煲已经跳到了保温。
盖儿一打开,软甜清香就漫溢。
煲了一晚上,紫薯已经烂成泥和小米融为一体了。
梅超盛了一碗出来,端到餐桌上。
不要什么配菜,简单地一口一口吃下去。
一夜的雨歇下,连天空都跟着轻快爽朗。
她洗了碗,翻出司法考试的参考书来看。
虽然才大二,但梅超很早就开始准备司法考试了。
她是真的相信正义,相信那辩驳了千百年的道德。
书翻了几页,手上的笔很是不安。
啪地一声,她将书合上,人回了房间。
片刻,梅超换了身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
早上八点半,公交车站人满为患。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车来了也不跟着人群往上挤。
梅超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只要在外面,去哪里也没什么所谓。
断断续续地,几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
站台上没剩下几个人了。
没一会儿,2路车来了。
她掏出公交卡刷了一下,车上没什么人。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可没有这等好事,一人坐一辆公交车。
那时她得跟那群上班族挤。
手里拎着一周的换洗衣物,挤一路到学校,人都快变形了。
但她心里总是期盼一周挤一次的公交。
因为姜施就在站台上等她。
十五六岁,连喜欢一个人都很明朗。
姜施给她的,是像水晶般的情感。
在公交站接到她之后,姜施会很顺手地将她手里的行李袋接过去,然后人走在前面,装作不知道她在脸红,笑眯眯地说,“走,带你去吃午饭。”
午饭通常是一份凉面。
津城高中对面,是一整条小吃街。
梅超觉得最好吃的,是长街尽头,被挤到角落里的那家凉面铺子。
凉面铺子不只卖凉面,还有一个小吃,叫天蚕土豆。
只卖这两样。
姜施会点两份,一份天蚕土豆和一份凉面。
铺子的秘诀在于那罐红油辣椒。
梅超很能吃辣,姜施则不行。
但两份拌出来,都被他要求加了辣椒。
没吃两口,她就能看到穿着白色校服短袖的男孩子满脑门汗的样子了。
凉面铺子在一棵老槐树下。
夏天,莹白的槐花缀满枝头,吃餐饭便沾染浓重的花香。
梅超从公交车上下来,就看见了那家凉面铺子。
时值暑假,只剩下高三的学生还在校。
小吃街上没几家店开着。
老槐树下,往常忙着给学生们拌凉面的阿姨一个人坐着,手里拿把蒲扇。
脚边窝着一只黄色的大狗。
她站在马路对面,竟是有些不敢过去。
时间有恃无恐。
“梅超?”刘军迟疑着喊了一声。
她惊醒,回头一看,“刘老师。”
那一年是刘军第一次带实验班,刚刚升职,被调到实验班当班主任。
奈何“不知好歹”,当了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梅超几乎不敢抬头,胃里像是有一千只蜈蚣在爬,她快要呕出声来。
过不去,当年的事情过不去。
“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刘军笑笑,手臂里还夹着本必修四的数学课本。
“您还好么?”梅超打起精神。
“好啊,挺好的。”
这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芥蒂的回答。
梅超几乎要落下泪来。
“老师……”
刘军大概是看出来她不自然的表情了,抢先一步,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现在在带高三,那帮兔崽子,跟你们当年一样不省心,真是我带过的最捣蛋的一届了。”
“不是最差么?”
刘军笑出来,“孩子哪有好差之分?你们交到我们手上的时候还是一张白纸,作画的,是我们老师,还有家长。”
他叹口气,拍拍梅超的肩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这孩子心思重,想得也多。”
“老师……”
“好了,我要回去上课了,你啊,当年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大学不是终点,也要好好努力,知道吗?”
梅超嗓子眼儿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她只能不停地点头。
刘军穿着素色的衣衫,身上还有粉笔灰。
看着那跟着铃声远去的清瘦背影,梅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老师。
妈妈。
还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