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章可以不理会,甚至可以在事情了结之后,他们叫过去私下训斥,可若是当着张待的面,用力过猛地教训了这一群胥吏,那就有点太不厚道了。
况且就算帮着发落了,张待还未必会领他这个人情——对方多半还会认为这是自己故意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作为对比。
与张待敷衍了几句,顾延章踏出了知州的公厅,回到之后,把孙霖叫了过来,细细交代了一阵。
孙霖寻了个机会,唤了黄老二去拿文书。
他把宗卷放在桌上,等人进来了,指着那一堆高高的册子,道:“都在这一处了,你拿回去,也让下头人好好翻一翻,莫要将来通判要用,你们也说找不到。”
黄老二呵呵直笑,躬身道:“您言重了,通判一有发话,下头谁不是把裤头都收得紧紧的,唯恐掉了裤裆,哪敢有半点怠慢。”
孙霖冷哼道:“别以为人人都看不出来你们耍的那些个弯弯道道,通判已是说了,你们如今不在他手下办差,他手不够长,也管不着,可若是因为这些误了州中正事,或是让他知晓有人借着这名头胡乱拱火,可就不要怪他不念旧情了。”
黄老二连连点头,诺诺连声,举着手起了半日的誓,自言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束手下人,并与李定那一处好好通气云云。
两人说完事,孙霖就出门了,剩下黄老二先同厅中其余官吏坐在一处其乐融融地喝了一回茶,等手下到了,才一齐抱着那一堆宗卷,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公厅。
自这日起,衙门里头的风气总算是好像变好了起来,至少在张待的幕僚们吩咐什么事情下去、或是讨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胥吏们不再找各色理由,而是开始讲起流程来。
“您要常平仓的账册?好说好说,只是……这账册要看,先要请户曹司出了批条,再请李押司批签,常平仓是顾通判分管,您再去请他签个书,这便妥了,您要什么时候的账册?小人这就先帮您取出来,等您批条拿到了,立时就能看。”
“……能不能请知州签书?这……倒不是小人有意为难,只是将来转运都检点过来查核,看了批文人名不对,不仅小人要挨责罚,便是知州……也……”
第353章 斗殴
那人只好去找户曹司。
负责这一块的长官已是去了会昌县查今岁的田亩,等了两天,人回来了,终于把字给签了,李押司又不在衙中。
一个账册批条,出了有十天,才真正拿到。
等到得手上,自然又发现其中某某地方不甚清楚,一问,那吏员道:“那不在这一本账目之中,在某某账册上,好似乃是单列的……”
要去借阅某某账册,好呢,不好意思,还得麻烦再出一张批条。
幕僚们被打发得晕头转向,然则想要挑毛病,却又找不出问题来。
都是照章办事嘛。
若是照章办事,还要挨罚挨处,哪怕您是太后的伯父,不好意思,咱们大晋也是讲法度的!
等到张待醒过神来,这才发现,明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自己那数十个门客手下,居然还在衙门里头打着转,旁的事情没有做好,倒是把一应流程全给跑熟了!
他这一厢正要好生抓紧一番,那一厢,已是有人来报,京城来了宣诏使臣,要去探视城外营地,并白蜡虫、福寿渠情况。
福寿渠只是顺带,赵芮最关切的,还是白蜡虫,其次则是流民营。
朝中如今穷,穷得六路发运司、三司使日日都将国库把得比老叟老妇的钱袋还要紧,他恨不得今日养了白蜡虫,明日那边就能出个几十万石的白蜡,再过两天,白蜡全变成了银钱,马上就能顶着用。
而流民营也是头等大事。
赣州城外营地的流民数量,到得后来,顾延章几乎是三日一报,朝中眼睁睁看着人数破了十万、十二万,最后巅峰时几乎到了十四万。
京城虽然也抚着四十余万的流民,可毕竟两处能动用的资源同人力都不一样,京都府衙能轻易办到的,赣州这一个普通的上州,已是要倾尽全力,才能勉强应对。
况且这一处只有一个才得官一年多的通判,与一个从前没有治过州县的皇亲,无论赵芮对顾延章有多少器重与欣赏,当日在殿中,又听许明、黄老二、许继宗等人说了多少话,他那一颗心始终还是有些半吊着。
这里除却抚州等地的流民,可还有吉州人,那一处的民风向来彪悍,闹事也不只是一回两回了,如果赣州这里哪一处打点得不够到位,又激出事情来,就麻烦了。
比起皇城司送回来的线报,顾延章、张待自己呈上去的折子,赵芮还是更想让自己身边的黄门去确认一遭。
许继宗许都知凭着自家从前来过一回的优势,再一次抢到了这个露脸的机会。
这一回他是同一位叫做田绍祖的国子监博士一起过来的。
同数月前第一次到赣州时相比,许继宗已经十分熟稔,他跟着看过已经建了大半的福寿渠,再去记了一回白蜡虫的情况,最后才去的城外营地。
等到将各项事务一一询问清楚,探视明白,回到州衙之后,他从身旁的小黄门手中托着的朱漆盘里取出了一卷圣旨。
“顾延章听旨。”
大堂之中,随着许继宗抑扬顿挫的声音,张待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转过头去,看着站在一旁的田绍祖,露出了近些日子以来难得的一个舒心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