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听旨的顾延章,心中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岁考之后,按着惯例,自己早该入京陛见,可也许是考虑到赣州的流民,想着仓促之间不宜换人,是以迟迟没有旨意下来。
这一回许继宗应该是奉了圣意来此,他看过流民营,看过福寿渠,看过白蜡虫,这才放心颁了旨意。
顾延章依礼接了旨,将圣旨递给吏员单独放置之后,便上前同田绍祖再次见了一回礼。
看着这一位朝中安排的新上任赣州通判,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在赣州才任了一年多的官,可他付出的精力实在是难以言述,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其中种种,难以忘怀。
按着圣旨之中的意思,还特意派了新任来接手赣州通判的位子的行事,不用想,自己下一个差事,定然是不会再回来了。
头一回任官,赣州辖下的县镇、村户,他几乎每一处都走过了,而城外的流民营,城内的福寿渠,更是每一处都透着他的心血。
虽然知道这想法不合适,可他还是有一种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一夕之间,就被人抱走的感觉。
……
在顾延章忙着同田绍祖交接的时候,张待带着许继宗每日在赣州城中巡视。
他接手了福寿渠,也接受了白蜡虫,后者眼下还未生蜡,看不出功绩,只有福寿渠还能好好摆上一回,是以常常拉着人过来。
许继宗也很给面子。
在太后的伯父面前,他区区一个宦官,怎么能不卑躬屈膝,谄媚相待。
这一日东边沟渠已经完全修建完毕,正在灌水试渠,张待特意把许继宗带了过来,想让他看一看这沟渠的效用。
然而才走到壮丁们休息的营地边上,就听得里头一阵喧哗吵闹声。
张待脸色登时就黑了下来,他对着前头带路的吏员道:“怎的回事?好端端的,为何如此吵闹?”
那人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躬身道:“从前并不会如此,想来是有什么缘故罢,小人这便去看一回。”
说着匆匆上前,想把这一处的闹声给按下来。
然则已是来不及了。
有壮丁一面叫着,一面朝外头奔来,喊道:“快来人啊,里头打起来啦!”
不用他喊,外头的人也看出打起来了。
打架的还不止一个,而是许多个。
吐唾沫的吐唾沫,拳打脚踢的拳打脚踢,打得全无章法,乍一看过去,竟是混战一般。
张待简直是丢了大脸。
随行的除了许继宗,还有江南西路的转运使,并附近州中过来的官员,都是被他请来看今日福字渠通渠的。
如今通渠没看成,只让他们看到自己管治不力。
幸而很快巡逻的兵丁就来了,将众人拉开之后,带头的人过来禀话。
他的面色十分奇怪,吞吞吐吐地道:“都是一场误会,如今已是说开了……”
张待怎么能接受这个解释,怒道:“将人带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鼻青脸肿的两拨人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各人自述来历,一帮是赣州城来送饮食的百姓,一帮是修沟渠的吉州人。
张待简直莫名其妙。
这样居然也能打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捂着肿起来的右半边脸,上前回道:“实是误会,小民一时听岔了,以为是他们抢了我们的通判……”
第354章 对比
原来自许继宗到了赣州,不多久就颁了天子旨意,宣召顾延章入京。
旨意一宣,顾、田二人,便开始按部就班地办理一应交接事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继宗一身的宦官打扮,被张待带着在赣州城中晃来晃去,田绍祖又是这样一副生面孔,还有七八个幕僚仆从跟着,日日打州衙进进出出,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平日里头两家屠户佬骂街都能引来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赣州百姓。
很快,“顾通判就要赴京诣阙”的消息便传得开了。
赣州虽然有些偏,不像京城一样,市井之间,人人都敢把天子的床头事嚼在嘴边做下酒菜,谁都有个在御药院当差,知道昨夜天子吃了什么药、熏了什么香才能龙精虎猛的远房表亲,可这一处却有一桩好——来往的商人却很多,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少。
没费多少功夫,州城上下就个个都知道了“状元述职”是个什么意思,也知道了顾通判这一趟回京城,十有八九是不会再回来了。
而如今州衙里头那一个新来的,便是他的继任。
凡事都要对比。
赣州前一任通判乃是尸位素餐的唐奉贤,他泰半州务都交给下头胥吏打点,自己只想着捞钱,任官三年,留下来的东西当中,最显眼的便是城西的那一处赣楼。
赣楼建在赣江边上,总共三层,远可眺望蜿蜒江水,近可俯瞰城中风光,断断续续建了两年才建完,不仅州城里头,便连附近乡县,都有人被征发徭役,过来服过役。
这一处的作用只是供人赏玩而已,建好至今已经两年多了,除却那些个腐儒文士爱上去念几句半通不通的酸诗,外地人偶尔去游玩一番之外,赣州人并没有觉出什么好来。
想要看赣江,赣楼旁边再走几步路,就有个唤作杨仙岭的小土坡,视野是一般的好,还不用花银钱——据说光是造这一个楼,两年间就花了近六万贯,怕不是用铜钱给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