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赶到的时候,阿梨趴在马背上,血已经浸湿了袜子,尽管李牧已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把阿梨带回府,依然未能保住她腹中的胎儿。刘医师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难过,这是李牧的第一个孩子,算来也是他的孙子,他把了一次又一次的脉,也没能改变结果,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李牧说,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李牧定定地在外边站了好久,才进屋坐到阿梨身侧。
阿梨拉了拉李牧的衣袖,道:“夫君,对不起!”
李牧默默地注视阿梨片刻,开口道:“身体觉得如何?”
阿梨马上摇头,道:“阿梨没事!”
“为何要去追?那些东西珍贵得过命吗?”李牧问。
“那车上有阿梨买的清盐醢,看他们拉走,我急得不得了,哪里还能想那么多!”阿梨越说声越低。
“所以,为了那清盐醢,连命都不要了?”李牧强压着怒火。
“对不起!”阿梨垂眸。
李牧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去。
成伯离世,成捷立誓要为父亲报仇,不愿再做窝囊的伙夫,要求加入上军,冲锋杀敌。本来像此类小事,都尉就可以做主,可成捷是成伯唯一的儿子,成家三代单传,就成捷这一条根,所以当初成伯特意请求把成捷安排在下军打杂。兵制规定:户有男丁两人以上,一人从军。如今成捷成了家中唯一的男丁,按理他可回家耕种,可他不仅不回去,还要加入上军做先锋军。他现在还在父亲离世的悲痛中,跟他说什么也都是没用的。李牧跟下军国尉陈柏交代了几句,陈柏回去后,三言两语竟然就说服成捷改变了主意。李牧让陈柏跟成捷说了什么?其实就一句:“两军交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试问什么最重要?”
几天后就是新年了,营中大小事务聚集,李牧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府。这日,李牧正跟张虎和三个国尉商讨要事,李戈来报:“孺人说有急事要问问将军。”
“何事?”李牧问。
“孺人让属下问将军,阿犉跟小兕在哪里?”李戈道。
李牧刚端起碗喝下一口水,一半刚入喉,一半还在口中,听了李戈的话,口中那一半全喷了出来,刚入喉的那一半塞住了喉咙,止不住的咳嗽,咳得满面通红。
“将军,您没事儿吧!”张虎表示了一丝关切,其他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李牧一边咳,一边摆手示意无事。
“孺人说,要是将军不知道就算了,反正她以后也不想再见阿犉跟小兕了。”李戈又道。
阿犉跟小兕是谁?那可是他们的闺房蜜语,这阿梨太不象话了,竟然如此大张旗鼓,毫不避讳。阿梨在榻上躺了三天,三天没见过李牧的人,她定以为李牧生气不搭理他,才想了这么一出。
阿梨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冬儿告诉她,将军回来了。阿梨抿嘴一笑,看来她的法子奏效了。
李牧正在看军市送来的税单账簿,突然听到吱呀一声,不用看,肯定是阿梨。李牧好似没听到似的,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阿梨手上端着一碗面,走到李牧的书案前,讨好地道:“听李戈说夫君还没吃午饭,阿梨特意做了卤肉面。”说着把碗跟筷子摆上了李牧的书案。李牧本来只是做做样子,可一听到卤肉,他就想起了清盐醢,顿时火气就上来了,手一推,哐啷一下,碗碎了,面汤洒了一地。阿梨咬唇不语,蹲下身子去拾,突然啊的一声大叫,李牧慌了,忙上前去看阿梨的手,他本无意打翻面碗,只是一下子拉不下面子,然而,阿梨手上哪里有一点儿伤,看她笑嘻嘻的样子,李牧知道自己又被戏弄了,顿时哼地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自顾出去了。阿梨又大叫了一声,这一次,李牧连头都没回,他不会再上她的当。照阿梨的性子,她很快就会出来找他,所以李牧还自在地在凉亭里等着,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扬起嘴角,等她出声。
“将军!”来人唤了他一声。
嗯?这不是阿梨的声音,李牧转身一看,原来是冬儿,旁边还站着李戈。
“将军!将军真的不理孺人了吗?”冬儿一脸着急,孺人没了孩子,将军一下子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孺人不闻不问。
李戈忙拉住冬儿,轻责道:“你疯了吗?这也是你该问的事儿?”
李牧回头瞅着冬儿,她平日里不是这么鲁莽的人。
冬儿哭了出来:“孺人满手都是血,将军好歹也请刘医师去看看……”冬儿话未说完,已经不见了将军的身影,只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句话:“快去请刘医师。”
李牧冲进阿梨的屋里,见阿梨正默默地坐在地上,背靠着胡床,右手耷拉在大腿上,掌心还丝丝渗着血。“阿梨!”李牧坐到阿梨身侧,抓起她的手一看,顿时抽了一口气,定是他转身撞到她那一下,她右手正好触到碎陶的利角上了,正中那个口子刺了有半寸深。李牧忙抽出帕子包住阿梨的手,一边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伤到你了。”
可阿梨猛地把手抽了回去,不让他包扎。
“阿梨!”李牧抓回她的手,把帕子压到她手心。
这一次,阿梨没再拒绝,只是依然不说话。阿梨平时最是多话,突然这么安静让李牧心慌不已,握着阿梨的手道:“阿梨,对不起!你别不说话,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