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露出了为难之色,道:“哎呀,我已经跟鲁先生说了您在这里了。”
“那......就见一面吧!”辛垣衍不好拂了平原君的一片心意,只好勉强应允了。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却一言不发。
辛垣衍打破沉默,道:“我以为留在这座围城中的,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 如今,我看先生的玉貌尊容,却不像是,先生为何还留在此地,不离开呢?”
鲁仲连其实是在等辛垣衍先开口,谈判的策略之一就是让对方先开口,特别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往往第一句话就是关键的切入口。鲁仲连注视辛垣衍一会儿,答说:“世人以为鲍焦的死是因为他没有一颗豁达从容的心,皆非也!一般人不理解他耻居浊世的郁积,以为他只是自私地为自己打算。那秦国,是个摒弃礼义,只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诈之术对待士卒,而对百姓,则像俘虏般奴役。就像鲍焦耻于为周的子民,我也不忍做秦国的百姓,如果让秦王肆无忌惮地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我鲁仲连则只有赴东海一死了!所以我要帮助赵国,这也是我来见将军的目的。”
“先生打算如何帮助赵国?”辛垣衍问。
鲁仲连答说:“我将请燕、魏出兵助赵,而齐楚本来就会相助。”
辛垣衍觉得好笑,问道:“燕国,我权且相信他们会出兵,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要如何让魏国出兵?”
“那是因为魏王还没有看清秦国称帝之后的危害,魏王一旦明白,则必定会帮助赵国。”鲁仲连严肃地说。
辛垣衍不以为然,问:“秦国称帝后会有什么危害?”
鲁仲连也不在意辛垣衍的轻视无礼,道:“ 从前,齐威王奉行仁义,率天下诸侯去朝拜周天子。当时的周朝既贫且弱,除了齐国,其他诸侯们都不肯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驾崩,其他诸侯都去吊丧,而齐王迟了,新继位的周显王发怒,给齐国发讣告说:“天子逝世,如天崩地坼,新继位的天子都得离开宫殿,居庐席薪,枕块食粥,东方藩国之臣田婴齐居然敢迟到,当斩!”,齐威王听了,勃然大怒,道:‘呸!你不过是婢女的儿子!’,后来传为天下笑柄。齐威王所以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拜,死了就叱骂,诚然是忍受不了新天子的苛求啊。然而那些作天子的本来就是如此,不足为怪。”
辛垣衍听了,反问道:“先生难道没见过那些奴仆吗?十个奴仆侍奉一个主人,是因为他们的力气不如主人大?才智不如主人高?是因为畏惧啊!”
鲁仲连也反问:“那魏王与秦王相比,难道像仆人吗?”
辛垣衍心下不愿承认,却也是事实,只好闷声答道:“是!”
鲁仲连接着说:“那么,我将让秦王烹煮魏王,把他制成醢脯”。
辛垣衍怏然不悦,道:“嘻!先生所言也太过了!先生又怎能让秦王烹煮魏王,把他制成醢脯呢?”
鲁仲连道:“当然可以!让我慢慢说与你听:从前,西伯昌,也就是周文王,九侯、鄂侯是殷纣的三个诸侯。九侯有个女儿,长相姣美,九候把她献给了殷纣,她因为不喜欢殷纣的□□,继而激怒了殷纣,殷纣不仅杀了她,还迁怒九候,对他施以醢刑,剁成了肉酱。鄂侯为九候与殷纣激烈谏诤,疾言辩说,殷纣一气之下,连同也对鄂侯施下脯刑,把他晒成了肉干。西伯昌听了,喟然叹息,然而,就那一声叹息,被佞臣崇侯虎知道了,报告给殷纣,殷纣又把西伯昌囚禁在了羑里。多亏西伯昌的臣僚闳夭等人,求得了美女、奇珍异宝及其宝马等去献给殷纣,殷纣才赦免了西伯昌,也才有了后来的周文王。为何跟别人一样都是称王,何至于最终落到剁成肉酱、做成肉干的地步呢?”
齐湣王前往鲁国,夷维子为他执鞭随行。夷维子问鲁国掌管接待诸侯、上卿的行人道:‘你们打算用何种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国君?’鲁国行人答说:‘我们将以十太牢的礼仪来接待’,夷维子不满地责备道:‘这是按照哪里的礼仪?我那君主,乃天子也!天子到列国巡察,诸侯辟舍,纳筦键,摄衽抱几,站在堂下伺候天子用膳;天子用膳完毕,诸侯才可以退回朝堂听政理事。’ 鲁国行人官听了,气不过,干脆闭门上锁,不让齐湣王入境。进不了鲁国,齐湣王又打算借道邹国去薛地,当是时,邹国国君薨,闵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国的嗣君道:‘天子吊丧,丧主一定要把灵枢转换方向,改坐北向南为坐南向北,如此,天子则可向南吊唁。将军可知道邹国群臣怎么回答?”
“如何回答?”辛垣衍问。
“邹国臣子说,‘若如此,我们宁愿伏剑而死。’ 是故齐闵王也不敢入邹。邹鲁两小国之臣,生不得事养,死不得饭含,即便是这样,齐闵王欲在邹、鲁的邦国内行天子之礼时,他们的臣子尚且都坚决不接纳。如今秦是万乘之国,大梁亦万乘之国,秦、魏都各自称王。只看秦国打了一次胜战,魏王就要顺从地拥秦为帝,这就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之奴仆、姬妾了,将军是否认同?”
辛垣衍漠然不语。
鲁仲连接着说:“且秦一旦称帝,则会重新调配任命诸侯大臣,秦王会罢免他认为不肖的,换上他认为贤能的,铲除他憎恶的,安插上他自己的亲信。然后,他再将自己的女儿、擅于进谗的姬妾,送去各诸侯国,她们住进大梁的宫廷里,梁王岂能安然无恙?而将军您以为,您还能像如今这般得梁王宠信、器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