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又动了动,松了口气。
果然是个女孩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穿着一身内宦的衣裳。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冷飕飕的,周围一片痛苦的哀嚎呻|吟声,地上铺了些干草,干草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几个人,有大有小,大多穿着内宦的青色圆领袍。
金兰全身剧痛,又渴又饿,张嘴呼救,好不容易喊出一点微弱的声响,早就被其他人的惨嚎盖住了。
这里是犯错的内宦养伤的地方,屋里躺着的那些人全都是因为受罚而生病的太监,根本没人理会她。宫中宫人生了病或者受伤太重就会被挪到安乐堂来,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免得过了病气给贵人。至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司礼监太监,自有太医专门为他们请脉。
屋中的人,要么自己命硬撑过去,要么拿出钱钞讨好安乐堂的大夫,要么就老实等死。
管她是男是女,现在她必须撑下去。
能活着就好。
活着可以蹦蹦跳跳,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她还能去找小结巴,教小结巴说话。
金兰躺在角落里,给自己鼓气,咬咬牙,翻了个身。
她疼得龇牙咧嘴,环顾一圈。
躺在旁边的人血肉模糊,一身浓重的骚臭味,看起来比她还要凄惨,她试着挪动了几下,目光落到对方脸上,一怔。
那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房顶,糊满血迹的脸上,一双狭长的凤眸。
金兰看得呆住,她生平还没见过如眼前的少年这般俊秀出尘的人物。
他衣衫褴褛,躺在干草堆间,脸上血迹斑斑,看不清面容,单单只能看得清那双清冷的凤眸。
昏黄的夕光从狭小的窗扇照进屋子,在他脸上笼了一层脏乎乎的光。
满屋子弥漫的恶臭中,他那双眼睛漂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就像又黑又臭的污泥里开出最高洁美丽的莲花,他躺在那儿,同样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就是和别人的气度不一样。
这么标致的少年,应该不至于入宫当阉人,怎么也流落到安乐堂了?
金兰望着少年,出了一会儿神。
门口人影晃动,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金兰回过神,继续手脚并用,一点一点爬到门口,抬起手,拍打门板。
吱嘎一声,门从外面拉开,看守的老太监抬脚踢踢金兰:“老实点,都伤成这样了,你就老实待着吧!别出来吓人。”
金兰抬起头,虚弱地道:“我、我渴……”
老太监啧了一声:“关我什么事!你渴,自己找水喝去!”
金兰没精力和老太监置气,目光四下里逡巡,看到外面院子里蹲着几只大水缸,手搭到门槛上,努力撑起上半身。
“可怜哟……”一声叹息,一个穿短打的青年从门前经过,看到一口气喘几喘的她,皱了皱眉,俯身,“你出来做什么?”
金兰指指大水缸:“水……我渴……”
青年道:“你等着。”
他转身走下台阶,拿起水瓢,想了想,又放下了,回头说:“你身上这么多的伤,别喝生水,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金兰眼睁睁看着青年走远,咽了咽口水,她快渴死了!管它是生水还是熟水,只要能喝就行!
青年半天没回来,金兰嗓子都要冒烟了,绝望地趴在门槛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大水缸,呼呼直喘气。
老太监得意洋洋地坐在马扎上,看她痛苦无助的样子,翘着腿,道:“看你生得还挺标致的,来,叫一声爷爷,爷爷帮你打一瓢水。”
金兰牙关紧咬。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年终于回来了,手里果然端了一只瓷杯,还提了只茶壶,大踏步跑回门口,蹲在金兰面前,茶杯往她面前一递。
“你喝吧。”
金兰渴得受不了,看到茶杯里晃荡的茶水,往前凑了凑。
青年举着茶杯送到她唇边。
她大口大口喝下茶杯里的水,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全身一抽一抽的疼。
青年手足无措,放下茶壶,伸手拍她的背,力道之大,刚刚一巴掌下来,金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太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青年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甩,扶起金兰:“你没事吧?喂!你!你醒醒!”
金兰一声骨头差点被少年摇散了架,哎哟几声醒转,苦笑着道:“大哥,你轻点,我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疼。”
青年连忙收回手。
噗通一声,金兰摔在门槛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三魂七魄差点就这么一摔摔没了。
老太监幸灾乐祸,笑得愈加开心。
青年慌忙扶起金兰,让她靠坐在门槛上。
金兰牙齿打颤,生怕死在青年手里,好在青年这回注意收敛力道,动作小心翼翼的。
她靠着门槛坐定,缓过神,抬起脏乎乎的小脸,笑了笑:“大哥,谢谢你。”
青年怔了怔,脸上微红,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道:“小兄弟,我自小练武,手上没有轻重,对不住了。”
金兰咳嗽了几声,含笑说:“不碍事,多谢大哥给我倒茶,让您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