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举起的石头最终还是扔了出来,幸好没砸到偲嘉头上去,还好只是砸到了我腹部上,虽然痛,也还受得住。他边逃跑边还欠揍地做鬼脸说,偲嘉只有瞌睡虫爸爸,是一个没有妈的草孩子。
放你娘的屁!你这个骨头发贱的小杂种!
我撸起袖子准备教训他去,他已在拐角处跑得不见踪影。而偲嘉当时环抱住了我,一面替我揉了揉肚子,一面冷静地安抚我,“不用理烂鬼头家俊,我们巷子里的一些孩子都不喜欢他,可怜又可恨。嗯……虽然说脏话不好,我哥说也不好听,但是你刚刚……酷毙了。”
我愣了片刻,她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一遍,你酷毙了!
在偲嘉说前半段时,我几乎以为她要批评我了。
就冲偲嘉第一次夸我,我非得要她带我找到人家里去,再好好出一口气。可是她与我对视一眼后,看向西南方说,到了家俊家,也许你就不会想再出气了。
我确定我要为偲嘉找回一口气,因为她被这样欺负从没找过孝成,她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跟孝成讲,她都懒得理可怜虫,直接无视才是最好的。这时候我又觉得她是个孩子了。
我要和那小子家里人沟通,除掉她的后顾之忧。
七拐八弯到了犄角旮旯里,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这时偲嘉提醒,再转一个弯便能看见家俊的家了,我们先不要贸然上去。
我转弯后下意识继续向前,偲嘉又把我拉回了拐角后面,我正常音量地问她拉我干嘛,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目光集中起来盯向墙前的一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一排平房前,家俊正被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提过来提过去地打,打得还不轻,起先光是用那双粗砺的手便能将他虐待得哇哇直叫,接着似乎觉得用手不痛快,竟捡起堆在门口的细竹条往家俊身上狠抽,抽得小衣服都破了,更是抽得小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自己错了。
还有一旁蓬头垢面的女人也参入这场暴行中,嚷着让人听不懂的语言破口大骂。她穿着臃肿的睡衣……叉腰的手却瘦得皮包骨,发黄的指甲很长,除了黄,甲缝里倒也干净,没见有什么污垢。
家俊最终被提着后衣领塞进了一个铁笼子里,他的母亲依旧骂骂咧咧的,但看不出来她在骂谁。他父亲有个肿大的酒糟鼻,熄火后走到门口的凳子前,提了提裤腿蹲下去,满眼心疼地看着凳子上和地上被打翻的老白干,嘴里一边臭骂家俊,小废物!小白眼狼!要了我的命哟!
然后这个可怕的酒鬼竟好笑地趴到地上去,像牲口一样舔起那两滩缓缓流动的酒。
我这时,竟只能干巴巴地讲,家俊爸妈看起来很不好欺负,还是胡搅蛮缠的那种,哦?
偲嘉和我在墙边依旧静静地看着,在笼子里抖动的家俊早在发现我们之后,哭声便控制得越来越小了,为了不让自己大哭后抽噎,他整个人都无可奈何地抽动了起来。
他就是学他爸妈的。他经常被他爸暴打一顿后,关在狗笼子里。我看见过好几次了,他可能觉得丢脸,觉得我在看他笑话,就向我找茬了。他也老是找别的孩子的茬,也喜欢用拳头欺负人。偲嘉终于说话了,像个导游一样解说了暴行的背后。
好吧,我又觉得我才是孩子了。
她又告诉我,家俊的妈是精神病,时好时坏。
我是说哪里瞧着奇怪。看着家俊,我觉得自己的童年很幸福,幸福得足以支撑我一辈子有信心走下去。而他们,需要一辈子去找回童年的根基。
于是我嗟叹,怎么偏偏就遇到了这对父母。
偲嘉回头望向我,一双黑黑的眼犹如两个空旷孤单的房间,眼神又有着陷入沼泽后最终的寂然,嘴巴却生动得一张一合起来。“你觉得很少见是吗?可是,在成千上万个角落里,有很多很多幸福的那一小撮人看不到的不为人知的事。”
我试图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我本想像个讨厌的大人说懂什么呢,可是我最终坦露了真实的情感,“尽说些……让我难过的话。”
她恢复了点没心没肺的感觉。只说自己模仿哥哥和别人谈人生来着。
我问偲嘉有没有想过帮助家俊。
没有用的,只能靠时间快点过去。她又低头想了想,还有她能多包容家俊一些。
我扬了扬手机给偲嘉看,告诉她,我拍下的那些证据应该能报个警,警察来了能威慑一番他们也好。
两天后,到下一次去巷口找人排练节目的时候,偲嘉一看见我显得可高兴了,她蹦蹦跳跳地过来拉起我的手说,警察来过后,有天家俊偷偷摸摸跟着她,她还以为家俊又要欺负她,没想到,他向她道歉了。
后来,我们走到空地唱歌练舞时,这次是家俊在墙角一旁偷窥。我们叫他过来,他如惊弓之鸟一溜烟给跑了。这小鬼头还像飞鼠一样敏捷,过了一会他又飞奔过来用东西砸我们,我正想咒骂他老毛病犯了,低头一看那是几包小时候吃过的很便宜的零食。
偲嘉撕开零食吃得津津有味,也硬塞了些进我嘴巴里,我一边嚼着一边说早不吃这些东西了,她还是自己吃一口,又塞一口给我。
廉价的零食快吃完的时候,我也想起我们的排练同样进入尾声了。突然恍惚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就和室友认识的小孩三天两头厮混在一起,并且是挤出时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