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眼看张郎,张郎一直低着头不讲话。
“通知他家人没有?”我问张郎。
“通知你的时候就通知他家人啦,不过他的家人不信啊。”
“唉,”我叹口气,“这小子怎么说跳就跳了呢,又不是篱笆,这是高楼呀。”
“人不想活了,总有办法死的。”张郎默哀。
“我还欠他几百块钱没还呢。”我回到家,扑通一声倒在床上,胸口闷得发慌。陈宫贴过来,问我怎么啦,我说又走了一个朋友。
陈宫不解地问是谁又走了。我说:“大师才走没几天,春哥又跟着去了。”
“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我喽。”陈宫冷笑道。
我心里一紧,死亡之神离我是越来越近了。看来,今天的小说是无论如何写不下去了。
过了两天,张郎请我喝酒,他给我看了春哥生前留下的文字。
***
我今天终于要结束深圳的生活,人间的生活了。
我要死了,就在明天。
我的愚笨和丑陋已经发展到了极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一个人快死的时候,才发现,这世界是多么地肮脏和美好,美好是属于别人的,肮脏的都是自己。
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一步步地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走过来。
有过非常开心的日子,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然而现在朋友都不在身边了。如今想来,所谓朋友,就是在一起的时候才叫朋友的,不在一起,什么都不是了。
也有过非常难过的日子,是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家里穷,似乎一开始就穷,这几十年过去了,一直未曾改变过。父亲和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性格很倔,思想里有种小农民意识,一心想摆脱贫困和被人贱看,他把赌注押在了我身上。
他错了,我没有这个实力。他经常打骂我,小时候,我是最恨他的,他常常指桑骂槐地用言语刺伤我,虽然他的初衷是为我好,但是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他,直到死。
母亲是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她信耶酥,她让我也信,我表面上答应她我信,但是我从骨子里是反感那些神神道道的。她从我出生那天就对我很好,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只是我也没办法,现在我选择结束生命,是有些原因在她的。
谁让她生出我这么个既丑又笨的儿子来?
她现在还常常想我,让我没事的时候,打电话回去。现在我要走了,我希望我走之后,她不要太过伤心,偌大的世界,死一个人是很平常的,就像火车辗死一只猫。
我有一个妹妹,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早早地结束掉了她应有的幸福,我对不起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过很崇高的梦想,我很努力地去实现它,可是最终失败了。我现在活在这人间,是没有半点意义的。
处处受人讥讽,受人欺负,没有一点人格尊严。
我所追求的自由和真爱,一样都没得。我也曾爱上过一个姑娘,可是我不能给她幸福的生活。甚至连一个承诺都不能给。我只是一个打工仔。
我累了。想歇歇了,说不定,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空间存在,那里没有战争,没有丑恶,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喜欢那样的生活。
什么都结束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活到现在,方知人生是磨难。
只是,我是解脱了,其它的人呢?
***
阅毕,我大惑不解,春哥口口声声说自己“愚笨和丑陋”,可是据我所知,他虽然相貌平平,但并不丑,也不笨啊。他又说自己“处处受人讥讽,受人欺负,没有一点人格尊严”,这怎么可能嘛,他平时活得挺乐观和如鱼得水的啊。
我真是没有想到,春哥活着的时候,比我还要自卑。
也许表面上越简单的人,本质上就越复杂吧。当然,从春哥的遗书里不难看出,春哥其实并不想死的,他很留恋人间。或许他真正自杀的原因是理想的破灭吧,谁知道呢。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最是难以猜度。
第36章 师傅老毕
早在一个月前头,我和陈宫就搬出了当时乞丐公司为我们提供的住房,因为公司的土崩瓦解,我们不得不另谋高就。现在我们住的地方离一家制奶厂不远,实不相瞒,我俩都在这厂里混饭吃。福士康里的那个职位我也不准备再上岗了,春哥的离开给了我很大的精神打击,主管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是不想再回去了。
“制奶厂”肯定不叫这个名字,实在过于难听,是我这么叫的,它的实名是“XXX乳业有限公司”。对于像我一样的普通打工仔而言,似乎脑子里从来没有“公司”的概念,我们习惯称公司为厂。当然,那个什么乞讨公司是个例外。
我和陈宫同去制奶厂求职,结果毫无悬念地马到成功,因为那厂现在太缺人。在我们当天应聘的队伍里,我还见到一位看上去已年过花甲的“年轻人”(招工通告上有写:只招18到35岁年轻人)也混入其中,最后竟也谋到一个职位,是饲料管理员。
人事部的领导们先检查了我们的身份证、健康证,然后是笔试和面试。笔试好似学校的学期测验,发给你一张试卷,让你做题。满分是100分,你必须答对60分及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