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着两名保安惴惴不安地往厂区内走,远处传来了叽叽喳喳地议论声,再往前走,就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高高的暗灰色的宿舍楼下面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不已,就像起伏的波浪。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碗口大,所有人的手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两名保安分开众人推我上前,我听到两名保安高叫着:“死者家属来了,大家让开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让我感觉真是不合时宜,我真恨不得这是一场我的个人演唱会,或者是春哥的个人演唱会,我作为嘉宾闪亮登场。
这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头,我一看,是张郎,张郎责怪我说:“怎么这么久才过来?”我没办法跟他解释路上的事情,就嗫嚅道:“出了点小风波,都摆平了。”
张郎一脸沉痛地说:“看看春哥吧,他走得太突然了。”
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我去看春哥,他处在人群的中心,我走过去,看到他被人蒙上了一张白色被单,被单很是宽大,把他盖得严丝合缝的,连脚都没露出来。被单下面却流淌着一股殷红的鲜血。
我伸手揭开被单,就看到了春哥那张以前笑容可掬现在面无人色的脸。更为可怕的是,他的两条胳膊并没有连着上体,全摔断了,被人捡起来放在了身体上面。
我很想再仔细查看一番,却不得不赶紧盖上了被单。因为我发现有很多围观的男女们高举着手机在拍照。我气极了,朝他们骂道:“你们这帮没人性的东西!死人有什么好拍的,想拍的话回家拍你妈去!”
但他们不为所动,照拍不误,甚至把我也拍了进去。我真想上去把他们手机夺了摔个粉碎,可我又担心他们群起而攻,一人一脚的话,那我会比春哥死得还惨。
警察永远是来得最晚的人。不管什么事故,什么事件,他们永远都是最后出现的。这已不足为奇,电视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他们鸣枪驱散了不相干的人,迅速封锁现场,画下警戎线,一个警察上前探了探春哥的鼻息,然后点点头说:“死了。”另一个为首的说:“好,打电话通知收尸队吧。”
为首警察又面向群众说:“有谁目睹了死者的死亡过程?”
“报告警官,我看到了。”一个男工自告奋勇站出来,一脸作报告的兴奋。
“我给你说话的权利,”警察点点头,“你说说看。”
这位男工口若悬河回忆起来:“今天我早起晨跑,我从小就养成了晨跑的好习惯,因此今天也不能例外,如果今天例外的话,我会感到一种良心上的不安,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大家都知道,我在家是个好孩子,在学校是个好学生,在厂里也是个好员工,我从没做错过一件事,也从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若我真的做过,我发誓我一定会被五雷轰顶的;我是个正常人……”
为首警察打断了他的话:“简要紧的说!”
“我是正常人嘛,我肯定会怕被雷击了,难道你不怕雷击吗?那我问问大家,你们怕不怕雷击啊?”男工有做主持人的潜质。
众人:“怕!”
男工又问:“怕得很不很?”
众人:“很!”
男工接着说:“所以我啊每天坚持晨跑,晨跑不仅能加速血液循环,而且锻炼身体……”
为首警察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废话少说,说正题!”
“没问题――”男工咽了口唾沫,“我跑着跑着觉得肚子不舒服,就想拉肚子,可能是我昨天吃了火锅又喝了冷水的缘故吧,当然也可能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发癔症把被子蹬掉了着了凉了,你知道,我打小有个睡觉发癔症的毛病,这毛病……”
为首警察第三次打断了他的话:“大哥,求你了,我们时间宝贵,你就长话短说,甭绕圈子啦。”
“好的,我就想上宿舍拉肚子,刚跑到楼下,不经意地抬头一看,哇靠,有一个长得像人的东西就砰地掉了下来,正好摔在我旁边,着实吓了我一跳,我瞪大眼睛一看,果然是个人。你们是没看到呀,就摔那么一下,胳膊腿都断了,白花花的脑�{溅了一地,别提多恐怖啦。我正想……”
为首警察最后一次打断他的话:“谢谢你提供的情报,你如果还想说的话,下班之后到我们警局去说!”这男工吐了吐舌头,噤声不语了。
这时候官方的收尸队赶过来了,他们动作麻利地把春哥的遗体抬上了一辆银白色的收尸车,很快,收尸车嘟嘟地开走了,车后面喷下一串油黑色尾气。
我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内心麻木得没了知觉。我听到为首警察向厂里主管说:“这事我们会尽快查清的,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我们希望你们能够配合警方调查。你知道,今年以来你们厂发生好几期跳楼事件了,再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们也很头痛啊,真是邪门了。”主管垂头丧气,很无辜的样子。
警车开走后,围观的群众也一呼而散了。一个主管问我:“你是死者生前的好友吧。”我点点头说算是吧。主管象征性地握了握我的手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变顺(应该是节哀顺变,此主管总爱说错成语)吧。”